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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眼风光北固楼

作者:□ 滕 超 发布时间:2017.12.05

江水飞过大地,一山雄峙江边,虎踞龙盘。

当年,他也曾“气吞万里如虎”,雄心与猎猎旌旗一起飞扬。

只是忽然,乡愁便猝不及防地落下来,他的面庞流过江水。已经一个甲子了,时间过了那么久,可是他就那样被永远地定格,像一枚钉在棋盘上的棋子。在江南,在滔滔江水边,一个人守望着。

风吹起,从江面呼啸而来。于是衣袂飘飞,如翻卷的云,飘着不定的世事。恍惚之中,万千碧波蓦然辽远,化成莽莽苍苍的中原。心开始疼了起来,命运的无情在于,他的一生败给了一个“等”字。岁月什么时候染白了他的须发,光阴什么时候沧桑了他的身躯?他却只能面对浩浩长空,扼腕长叹,一次次把朱栏拍遍。

他老了,天地玄黄,守望成了他唯一的姿势。

中原只能是一幅古老的画卷,在他的记忆中徐徐展开,美得让人心疼。渭北春树,关中暮云,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怦然心动。那些推车的、挑担的、卖东西的,在古老的城邑中,缓慢地行走,那是一种怎样的世俗温暖。此刻,江边草树如烟,氤氲着无数江南游子的乡愁,江中帆舟点点,承载着一川心绪。繁华的汴京,曾经的承平岁月,那么遥远,不忍触目,如同一个古老的梦影。

而他,此生也恍若一个梦吗?壮岁旌旗拥万夫,他跃身上马,带领五十余骑横扫金军万人大营;南渡后,他却被朝廷无情地玩弄于股掌之间,二十年间,进行了三十七次频繁调动。生命总是在雄壮和悲壮之间交替流转,辽阔的中原是一面巨大的鼓,只等他去统率千军,策马踏响;而最终,他只能执缰踟蹰,独自徘徊于玻璃般易碎的江南。

在南宋丰腴的版图之上,他只是一枚闲棋冷子。帝王的手指轻轻划过奏章,他没有饮恨沙场,而是跌倒在庙堂。辛,辛酸、辛苦、辛劳;弃疾,身无疾,心有疾。他病了,一病就是四十年。在杏花春雨的江南,烟柳画桥的江南,一把宝剑看了又看。无数个月白风清的夜晚,他揽衣而起,斩断无数月光。苍天如海,星子如大把的丁香在天空中盛放,一粒粒凄绝冷艳——那是他飞扬的剑花,还是点点冰冷的泪花?他孤独地痛饮狂歌,起舞弄影,山河旋转之中,他到底是武者还是舞者?

心,分明就被什么啮噬起来,一分一分如鼠子的咀嚼。岁月残忍地奔流,一个人最华美的岁月,在孤独的对峙中,终于渐渐凋零;而一个华美的王朝,在懦弱地妥协中,空留那些令人心碎的华美风景。江南好,可他只是一个过客,万水千山一次次入眼,又一次次无情地将他撞成重伤。向北,向北,一个人带着四十年的陈年旧病踽踽而行,触手可及的故国,为什么只能在风光四起的北固山上怆然北顾?

天地苍茫,长江默默东去。命运安排他问语长江,而他却已无语于天地。孙权走了,刘裕走了,曾经的英雄都走了,只留一座空山。从此,这座山不再是起点,而成了永恒的终点。夕阳西下,一个懦弱的王朝在残冷的余晖中,获得了片刻宁静;但它投下的威严而凄婉的背影,却无情地遮蔽了所有的英雄梦。从此,大宋的江山是一樽易碎的定窑白瓷,一地晶莹,却再也无人收拾。

在那方凌空飞举的山亭之下,他慢慢展开青色的宣纸,如打开一方天空般凝重。所有的心情都凝聚笔端,水墨翻滚如长江,长江翻滚如水墨——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作者单位系山东省莱州市金城中学)

《中国教师报》2017年11月01日第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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