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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中国情境教育儿童学习范式

作者:李吉林 发布时间:2017.12.05

11月16日-17日,中国情境教育儿童学习范式国际研讨会暨李吉林儿童情境学习专著(英文版)首发式在江苏南通举行。著名儿童教育家、江苏南通师范第二附属小学教师李吉林以“蕴含东方文化智慧的课程范式”再一次走向世界,发出“回应世界教育改革的中国声音”。
    历经“情境教学-情境教育-情境课程”的漫长实践,李吉林不仅构建了“中国情境教育儿童学习范式”,还引起了国外教育界的高度关注。为此,世界著名学术出版机构——德国施普林格出版集团专门购买了李吉林的《儿童母语情境学习的理论与应用》《儿童情境学习范式建构的历程》《儿童情境学习课程体系及操作》三本专著英文版权并印行,让世界知道中国教育的变革故事。
    在一所小学工作整整60年,获得基础育国家级教学成果特等奖,第一个在国外出版专著的小学教师……许多荣誉加诸于身,但李吉林说:“我的第一身份是小学教师。”让我们走近这位特殊的小学教师,走近她的情境教育学习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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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学工作了整整60年,深深地感到能和世界上最可爱、最纯真的人——儿童生活在一起,是我人生莫大的幸福。每天在小学校园里,感到那么生气勃勃、清新亮洁,让我从审美直觉里获得无限的生活情趣,儿童成了我心灵的寄托。我爱儿童所爱,知儿童所需,正是儿童给了我智慧。30多年,儿童的学习是我探究、始终不渝的核心课题,凝聚了我的虔诚和心血。

寻求教育现实问题的答案

1978年秋天,我走进了一年级教室,当时的语文教学课堂是封闭的,现实的课堂与孩子理想中的学习王国相去甚远。当我看到他们黯然神伤的目光,我心想,一定要让孩子从封闭教育的捆绑中挣脱出来。

在苦苦求索中,是中国古代文论“意境说”含蕴的东方文化的智慧和审美意韵,让我仿佛在迷雾中看到闪烁着温暖光亮的灯盏。

我从“意境说”中习得的第一个理念是刘勰在《文心雕龙》中阐明的“情以物迁,辞以情发”八个字。它表明人的情感随着客观外物的变化而变化,而情感会触动语辞的萌发。

为了优选适合孩子的典型场景,即“外物”,我走出校园,走向周围世界,走进风光无限的大自然、野外宽阔的空间,不胜枚举的美的景、美的物,呼唤着孩子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孩子们兴奋得如同小鸟从笼中飞回了树林里。由此,我发现了儿童学习的巨大智库,深感大自然是本不可随意掩卷的天书。我从中挑选了外物24个典型篇目:日月星辰、春夏秋冬、花草树木、鸟兽虫鱼、风云雨雪、山川田野。

儿童观察后,通过感官非常具体地认识周围世界,儿童感动其中,激动其中,便不容自遏地去想、去说、去写,感到一种极大的快乐。

顺着儿童的真实感受和学习状态,我先后提出了“观察情境说话、写话”“观察情境作文”“想象性作文”等崭新的作文样式,开拓了儿童情境作文的新天地,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也让我寻求到解决教育现实问题的第一个答案:儿童学习习作必须从封闭走向开放,真正做到课堂与生活相通,儿童学习语言的第一课必须在真实的情境中进行。

课堂与生活连接起来,学习与情境互动,给小学作文教学带来了无限生机。我回顾、探究儿童习作成功的原因,那就是“美”。由此,我想到了美学,想到了艺术。借鉴边缘学科、跨学科思考,拓宽了我的创新思路。我又着手改革阅读教学,提出“让艺术走进阅读教学”的创意,“让阅读教学美起来”。

语文除了具有工具属性,更有文化属性。我借助孩子们喜闻乐见的艺术手段与语言描述相结合再现课文情境,把儿童带到作者笔下的那个情境中,作家所运用的语言也就镶嵌在其间了。所谓“作者胸有境”“入境始于亲”。儿童的情感被激起,与情境相互作用,给课堂带来了无限生机。

由此,我寻求到解决教育现实问题的第二个答案:阅读教学让艺术走进课堂,让课堂美起来,创设美的情境,让儿童在情境中快乐地学阅读,取得喜人的效果,极大地培养了儿童阅读的兴趣。

小学生普遍觉得数学难而无趣,这成为现实小学数学的弊端。为了儿童的学习,我又开始探究儿童是怎样学数学的。历经五、六年之久,我发现数学同样源于生活,我们应该引导学生在生活中发现数学,让数学与生活结合,在真实或模拟的生活情境中学习数学、运用数学,使原来颇为遥远而陌生、敬而远之以至畏惧的数学变得亲近,似曾相识,可以理解,可以捉摸,由此培养学生对数学的热爱。

情境数学的研究也使教师们的教学水平、科研水平获得了显著的发展。我们学校数学教师在此后至今的13年里,在江苏省数学教学比赛中蝉联“冠军”,13届第一名,参加多次全国比赛,一共获得16个冠军。

为了让更多的儿童获益,在更多的小学运用、开发情境课程,经过8年的实践研究,我于1996年构建了开放多元的网络结构的情境课程:核心领域——学科情境课程;综合领域——主题性大单元情境课程;衔接领域——过渡性情境课程;源泉领域——野外情境课程。情境课程的推开,全校真是风生水起。

发现儿童快乐高效学习的秘密

为了探究儿童是怎么学习的,我顺其自然地走上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道路。虽然走在这样的路上很艰辛,但更多的是快乐和充实,让我这早已年逾古稀的人也像年轻人一样充满活力。这种创新激起的生命活力让我乐此不疲,努力地朝着彼岸前行。

在“儿童情境学习”的探索过程中,我不断受到中华民族文化理论滋养的启示,深感“意境说”是古代文学创作的理论经典,更确切地说是“诗论”的精华。1000多年前刘勰的《文心雕龙》以及近代学者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可谓“意境说”的经典代表作。

30多年间我持续研读“意境说”,出于对教育创新的追求,我将古代文论经典“意境说”大胆地跨界,创造性应用于今天的儿童教育中,从中概括出“真、美、情、思”四大核心元素,使儿童情境学习实践与研究一步步走上民族文化引领的道路,并由此逐步形成中国式儿童学习理论构架。

真:让儿童认识一个真实的世界,符号学习与多彩生活链接。“真”是“情”“思”“辞”的根基,强调“真实”才能获“真知”,激“真情”。这恰恰体现了环境与主体的相互作用。

美:美的愉悦唤起情感,促进儿童主动投入学习活动。从“美物”到“美文”,通过美的形式、美的内涵、美的语言,让美首先去占领儿童的心灵。

情:情感生成儿童学习的内驱力。“一切景语皆情语”,“情”是儿童情境学习的命脉,由此日益丰富儿童的精神世界。

思:广远意境开发儿童潜在智慧,想象是创造的萌芽。“以观察情境积累表象,丰富儿童想象所需的思维材料”;“为儿童组合新形象产生需要的推动”,着力开发儿童潜在智慧。

真、美、情、思四大核心元素,让我在实践研究中提出促进儿童发展的“五要素”,并进一步提升为五大原则:主动性原则、美感性原则、创造性原则、人文性原则、实践性原则;提出指导儿童情境学习的“五大操作要义”:以“美”为突破口,以“思”为核心,以“情”为纽带,以“儿童活动”为途径,以“周围世界”为源泉。

在“探索儿童究竟怎么学习”的主旋律中,我首先着手研究激发儿童情感的起因。我知道,儿童是情感的王子,纯真的情感总是洋溢在他们心间。

回顾自己为儿童学习设计、亲授的1000多节课,我亲身感悟到,当我把儿童带入优选的真实情境或课堂优化的美的学习情境中时,情境的“美”顺乎自然地激发了儿童的“情”,普遍生成热烈的情绪,使其学习主动性大增。在这美与智融合的形态中,儿童的情感与思维的活动相互触动、相互补充、相互推进。儿童智慧的火花竞相迸发,碰撞着、感染着。而情绪具有形成动机的力量,形成主动投入学习活动的内驱力,极大地提高了儿童学习效率。

儿童内心的愉悦感和热烈的情绪使思维进入最佳状态,儿童在情境中学习,符合脑功能的科学原理,所以情境学习不仅保证了学习效率的提高,而且这样的学习路径可以促进儿童大脑的发育。

当儿童认知活动渗透着情感体验时,思维活动积极展开,课堂往往进入了忘我的沸腾状态,我和孩子们一起沉浸其中。我意识到,儿童情感的暗流涌动起来,孩子们智慧的门扉已经被我推开。在大量的实践中,我觉察到儿童的学习已经不再局限于单纯的认知活动,儿童的情感早已融入其中,在优化的情境中,随着儿童身心愉悦、潜在智慧萌发,呈现出学习主体生命的多元色彩。在“真、美、情、思”核心元素的影响与导引下,我终于发现儿童学习“快乐、高效”的核心秘密,那就是在优化的情境中情感活动与认知活动的融合,极大地调动了儿童学习的主动性。

记得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在我带的第一轮实验班学生毕业数年后,在界定什么是“情境教学”时,我明确提出“情境教学是通过创设优化情境激起儿童热烈的情绪,把情感活动与认知活动融合起来的一种教学模式”。只是在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揭开的正是儿童学习的秘密,而且是核心秘密。20多年来,我和实验班的教师们一直将这一“秘密”运用到教学实践中,使我们学校历届学生普遍学得既快乐又高效,而且负担不重。这正是充分运用了儿童学习这一秘诀的效果。

近年来,这一核心秘密从学习科学那里得到了验证。学习科学指出,“情感活动与认知活动二者是不可分割的”“二者的结合是学习的核心”。于是,在构建儿童情境学习范式时,我非常有把握地将二者融合,作为儿童情境学习范式的“核心理念”明确提出,而且为儿童情境学习范式的实施取得高效能提供了有力的科学依据。

构建中国特色儿童学习范式

情境教育让教师带着情感与智慧的光亮走进教室,走进儿童中间,让课堂亮起来,让儿童的心灵亮起来。符号学习与多彩生活链接起来的宽阔空间;艺术直观与语言描绘相结合的优化手段连同结构的优化;学科教学与儿童活动结合起来的课程新理念;古代文论精髓与现代儿童教育理论结合的创造性突破,凝聚为情感活动与认知活动融合的儿童情境学习范式的核心理念,保证儿童快乐、高效地学习,全面健康的成长。

从语文单科的“情境教学”到向各科、各育拓展的“情境教育”,及至通过“情境课程”的具体设置,这漫长的“三部曲”围绕一个“主旋律”,那就是“为儿童快乐高效学习,获得全面发展”。回顾自己探究的历程,并非一日之功。人们都知道儿童的学习是个黑箱,里面藏着许多秘密。探究儿童学习就要设法揭开黑箱,其过程是复杂的。我历经39年漫长的岁月,在儿童学习的真实情境中,在众多学习现场反复观察、体验、感悟,竭力知儿童所需、爱儿童所爱。积淀必然产生飞跃,主旋律终于有了音符、有了节奏、有了乐章。由此推想开去,思路越发清晰,终于揭开儿童学习的黑箱一角。此时的感觉正如王国维先生所阐述的学习的第三种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顿觉豁然开朗。为了让更多教师、更多儿童享受快乐高效的情境学习,自己有责任把已经获得的感悟和概括出的规律予以揭示,由此构建“中国式儿童情境学习的范式”。

其内容概括为:择美构境、境美生情、以情启智,把情感活动与认知活动融合起来,引导儿童在境中学、做、思、冶的儿童情境学习范式。

儿童的学习毕竟不同于从业的成人,儿童不可能每日离开课堂在社会生活的真实情境中学习知识、学习技能技巧。不过,中国特色的儿童情境学习首先是从周围世界的真实情境中翻开第一页,并有目的、有计划地到大自然包括社会生活中学习,而更多的系统知识学习是在学校、课堂进行的。但它是让儿童在模拟真实、优化的情境中进行学习。它的特点首先是模仿,情境中的角色与生活中的人物以及场景具有相似性,甚至是自己熟悉或大人们经历过且其中包括技能技巧的尝试,这种“似曾相识”让儿童感到特别亲切、特别生动,更具诱惑力,从而把符号学习与生活真实有机地结合起来。所以,儿童情境学习范式进一步具体提出在境中学、做、思、冶,引导儿童在情境中通过自身活动建构知识。

境中学。儿童情境学习范式强调优化的情境,将知识嵌入情境中,使儿童情境学习的知识不再是孤立、抽象的符号,而是有场景、有事件、有角色甚至有情节。这样,知识镶嵌在情境中,儿童也在情境中,相互联系、相互依存。利用经验所学的知识,儿童因感到熟悉、亲切而笼罩着情感色彩,从“已知”快速进入到“未知”领域。情境中的这些来自儿童经验的信息与儿童学习的新知识融合在一起,形成相互联系的整体,从而形成久远的记忆。

境中做。“学”是为了“用”,所以在“境中学”的同时,引导儿童在“境中做”。从而促进儿童情境学习不仅在真实的情境中运用知识,获得具身认知,而且在课堂上通过优化的情境,让儿童结合学科内容进行生动而真切的模拟操作,强调“学以致用”“学用结合”。

境中思。在境中“学”和“做”的过程中,必须同时着力引导儿童在境中“思”,结合学习及运用知识,为儿童拓展其广远的思维空间。正如“意境说”所指出的“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这让我较早有意识地启迪儿童的想象。在优化的情境中顺势引导儿童带着想象去阅读,带着想象去习作。因为情境的美和情境的“形”与“情”,更易于激起儿童的所思所想。环境是引起儿童思维动机的重要前提,而在境中“学”与“做”的学习活动,驱动儿童进入“美美地想,乐乐地学”的状态中。实践表明,在情境中儿童的想象力是十分奇特和美妙的。

境中“冶”。在情境中不仅着力引导儿童“学”“做”“思”,还要让他们在境中受到陶冶。最有效的诀窍是“美”,因为“美”是教育的磁石,爱美是儿童的天性。因此在儿童情境学习中,我先后明确提出从“以美为突破口”到“以美为境界”,主张引导儿童通过感受美—理解美—表达美—创造美。正如康德所说,把“美与形象”“美与心灵”“美与世界”“美”与“真”和“善”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正如美学家宗白华先生所说“事外有远致”,作为教师的我更感“教外有远致”。这绝非局限于把儿童作为学习主体培养其学习的主动性,还要以丰富、纯美、高级的情感塑造儿童的心灵,让儿童在他们的意识包括价值观尚未形成时,逐渐感受知识之美、世界之美、生命之美。虽然此时孩子还不懂得、也做不到“移我情入万物”,但从小通过美的、有情的、智慧的熏陶,作为有情的生命,幼小的内心世界会很自然地在懵懂中依稀懂得“爱美”“乐善”“求真”,从而健康地成长为洋溢着情感生命的个体,甚至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情感移入大自然、移入生活、移入他人。这种对儿童心灵的塑造,将有效地丰富儿童的精神世界,为培养儿童核心素养、卓越品质提供可行性。真、美、情、思的育人理念,让儿童情境学习范式的构建具有前瞻性,关注儿童发展的未来趋向,最终获得真正意义上的“人”的全面发展。

中国式儿童情境学习范式的历程,是从儿童教育的现实出发提出问题,不断地吸纳民族文化经典“意境说”的理论滋养,并且借鉴美学、心理学及脑科学、学习科学等方面的理论,集中外诸家论述,对儿童学习的规律认识一步步加深,一步步具体化和系统化的过程。我深切地感悟到,是优秀的中华民族文化给予我智慧的启迪,让我寻到了“源”,找到了“根”,引领我构建中国的儿童情境学习范式。儿童情境学习范式的实施,改变了儿童的学习方式和状态,从而让儿童在学习过程中获得探究的乐趣、审美的乐趣、认识的乐趣、创造的乐趣,使情境学习真正成为儿童生动活泼自我需求的活动。儿童情境学习范式经过漫长的实践探索和理论研究,充分显示出民族文化的独特优势,而且又顺应世界教育改革发展的趋势,生动显现了东方文化的智慧。

精彩语录

•每个人都是从儿童过来的,但是并不等于每个人都真正了解儿童。别人可以不了解儿童,但小学老师不可以,因为小学老师几乎天天都在和儿童打交道,工作的对象就是儿童。

•如果我们把自己当作一个儿童,用他们的眼睛去观察,用他们的大脑去思考,我们就可能找到打开他们心锁的钥匙。

•儿童绝不仅仅是一个认知体,他们的小脑袋里充满着神奇的幻想、想像,他们的情感丰富,他们是“情感的王子”。

•在优化的有美感的情境中,课堂是美美的,儿童的心灵也是美美的。

•儿童情境学习范式的核心元素,正是通过儿童在境中学、做、思、冶,突出儿童学习的主体性,获得全面发展,彰显儿童生命个体的多元色彩。

《中国教师报》2017年11月22日第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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