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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度年华 行向远方

作者:□ 段 伟 发布时间:2017.12.05

40年前,我掉进了一条文字不断翻滚的河流,并找到了一种直抵心灵的生活方式。

认识自己:从找乐子到养成习惯

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驿动的岁月反而有种魔力让我安静下来。许是天意,有天中午母亲令我到房梁隔板上取物,一本积满灰尘的《新儿女英雄传》让我备感稀奇。激起我穷尽其详的是开篇第一句“牛大水二十三岁了,还没娶媳妇”。稍长方知,这是悬念,把读者带进牛大水和杨小梅充满矛盾冲突的爱情泥淖,进入故事的激流。读完此书,以往爱不释手的小人书被我弃之如敝屣,因为跌宕起伏的矛盾冲突,细腻的心理活动,陡然觉得成长不过是一夜的功夫。尤其是来路庞杂、荤腥不忌的小说语言,让我铭于心怀。

正是第一句的引领,慢慢地我读懂了《安娜·卡列尼娜》飞蛾扑火的爱情,理解了《双城记》缘何既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又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万事开头难。头开好了,一切也就顺畅了,这就是小说。比如王小波的《白银时代》中“大学二年级时有一节热力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说道:‘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这一句,统摄了《白银时代》。如此,每一篇小说确立一个独特的叙述声音,声音既殊,文体必异。

《堂吉诃德》是我读的第一部外文“根底”书,似有神助,它是我在澡堂洗澡时捡回的。杨绛的译笔风格颇有“西游”的趣致,前几年我看钱钟书的《堂吉诃德》读书札记,屡次以“西游”文辞意境与之比较,方识缘由。后重观故书,才读出第二部中有我少时难以察觉的世态炎凉。结尾“魔侠”重见自我一节,尤有意味,无此节便收不起整部大书的“满纸荒唐言”。

我对音乐、友谊、爱情的启蒙源于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这本书没有悬念迭生,却深入心灵,火一样的文字描述了克利斯朵夫与奥多和奥里维之间的友情,与葛拉齐亚的爱情。尽管《战争与和平》是俄罗斯文学的标杆,大概是诺奖情节,我却对身份复杂的《静静的顿河》情有独钟。小说一方面出色地描绘了顿河宁静的草原上哥萨克人本真的生活,另一方面刻画了布尔什维克的残酷与冷漠。现在重读这部作品不难发现,与彼时苏联主流文学截然不同,它处处流露出对“国家乌托邦主义”的颠覆,我想《静静的顿河》被称为“红色经典”实在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相比较说来,我的文学素养孕育速度要快一些,因为我所处的小县城不到三年连续出了姜天民、熊召政和刘醒龙三个有影响的作家,一时间“满城青年尽为文”,我是其中最为热切者。因私交亲聆他们謦咳,我茹毛饮血的阅读隐约混沌初开,巴尔扎克、司汤达、福楼拜、乔伊斯等作品都是我鲸吞的对象。印象深刻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和《白夜》,外部如此现实,内心又如此理想。雨果的《悲惨世界》亦属此类,既真诚又残酷。《白痴》和《悲惨世界》让我相信规则定能战胜潜规则,风骨远胜于媚骨;它们让我懂得,总有些美好的坚守不会被风雨剥蚀,总有些质朴的东西会恒久永存。

提升自己:从玩文字到保有个性

上世纪80年代的大学,于今天来看确实恍若隔世。那种自由浪漫和求知欲,似乎已很难重现。高中毕业前因一篇作文在教师的擢拨和编辑的悉心扶植下上了《中国青年》杂志,进入大学的我小有薄名,不免腹笥中空却眼高于顶。

那会儿,新诗正流行。班里一帮热爱文学的青年男女,没事儿就抄诗背诗,当然也偷偷地写连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诗。我就是其中的一员,北岛、舒婷、顾城的诗,过目不忘,张口即诵。

我所在的学院坐落在作家秦兆阳的故居附近,大概是回馈乡梓之故,他数次为学院师生做讲座。一来二往,熟络起来,借梯上楼我把自己的稚嫩之作请他鉴证,我原本知道自重不够,难入法眼,不承想下次来学院做讲座他专门抽空耳提面命近半个小时,作为《人民文学》的掌门人,辞章小道,于他看来,雕虫而已,偶尔玩玩,只是聊遣雅兴。他简单地讲了青年画家的“一天和十年”故事。他说,作为英语专业的学生,爱好文学难能可贵,告诫我补上传统文化及古诗词之短板,文火慢熬,囤积在心总会有消化的时候,激励我潜心行向远方。

一本翻成“咸菜疙瘩”的《唐宋诗词选》,让我在现实与浪漫、婉约与豪放并肩而立的山峰上目不暇接,心旷神怡。大漠里的孤烟,山寺里的钟声,是海角与天涯的对接,是天长与地久的汇聚,理性、深邃而厚重;小楼上的东风,稻花香里蛙鸣,是云涛与晓雾的相连,是落红与芳草的呓语,感性、轻灵而细腻。

而太史公的《史记》、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和王阳明的《传习录》,为我打开了另一扇门,发现了另一种价值。这三本书是千年不灭的灯塔,对我的影响是持续的、终身的,不会因个人境遇和研究兴趣的改变而改变。

《史记》从来不乏读者。太史公许多传神之笔,使我对《史记》中的人物生出无以释怀的同情。如程婴隐匿赵氏孤儿,又如苏秦被刺,临死前授计齐湣王,宣布他祸乱齐国,将他死后五马分尸,以诱捕刺客的故事,总使我于恍惚入其境,对这些历史人物竟生出同呼吸共命运的关切。正是读《史记》的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写史如同画画,形似固然重要,传神才是史家的追求。

《史记》我不看表、志之类流水账部分,只看本纪、列传这类有故事、有文采的内容。故事总会有续集,文采则让人上瘾。“故事带我去战斗”,顺着这条线路我读完了《资治通鉴》的大部分,原来文字也能如此简洁直白。那流畅自然、富有节奏感的文笔,读着让人有一种想要开口朗读的冲动。不过,相对于虚实相间的小说,史书有太多芜杂的琐碎记载,把主线遮蔽得有些模糊不清。然而,细节有细节的精妙之处,所谓“细节之中有魔鬼”,某个历史人物的性格会在一些细节之中若隐若现。尤其当这性格其实不同于史官以浓墨重彩着力涂抹出来的印象时,是非常有趣且引人遐思的。

两司马无愧为中国史学的双子星,《史记》与《资治通鉴》堪称传统史著的璀璨双璧,凡对中国文史略有兴趣的人,都应置诸书架,随时翻览的。

《传习录》是王阳明的讲学语录,集中体现了王阳明的思想。王阳明讲“致良知”和“心外无物”,强调“心即理”和“此心在物则为理”,而将“知行合一”作为“致良知”的方法。自汉以降独尊儒术,表彰六经。而王阳明反其道行之,讲人人可以为圣,圣人就是人人,百姓日用就是圣人功业。这样的“人人之学”,不仅有利于冲破思想的牢笼,去“乡愿意思”,甚至还吸引了当时许多社会下层的人,思考人之所以为人的问题。

作为可靠“实录”,《史记》不虚美,不隐恶。为师者,我想这就是起码的“师德”,为我做人做事铺就了底色;而王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人人之学”给了我能于风尘中辨物色,同时亦为我做学问划定了底线。

在过于庄重严肃之时,读一些明快的语言也是一种不错的调剂,“还是留给明天去想吧……不管怎么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米切尔十年磨一剑的《飘》,飘进了我的眼里。好强、任性的郝斯佳纠缠在几个男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与之相伴的还有社会、历史的重大变迁……最能打动我的是梅兰妮,一个集女性众多良好品质于一身的女性形象。这与20岁上下的青春萌动虽不无关系,但傅东华的译笔委实让人一咏三叹。读毕,尽数日之功抄录精彩华章,至今仍珍藏私箧。偶读过别家译本,却大有“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憾,凡是傅译新印本我一定收藏,试图找回那“巫山一片云”。

文字的天边飘过几朵他乡的云,尼采的意志论,韦伯的价值中立,库恩的范式革命等,令人耳目一新而应接不暇。这其中,以赛亚·伯林的《俄国思想家》影响为最,这本书让我感到久违的震撼,“狐狸多知,而刺猬有一大知”。伯林从这一隐喻获得启发,进而研究两种理想类型,用以阐释一元论与多元论。其实,伯林本身便是一位老狐狸,偏爱“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他月旦人物,裁量文章,不但能够一语传神,而且谑而不虐,饱含智慧与幽默。全书精识慧解,犹如老吏断狱,推理层次分明,往往是一掴一掌血,一鞭一条痕,为我后来的言论写作找到了自我镜像。

在“灵魂发育”季,我与《窥视者》《到奴役之路》和《政府论》撞了个满怀,它们给了我迷惘的思考。多年过去,眼见着现实太多无序、细碎、隔绝,纷乱又冷漠,这些感受总离我很近,也无意识中离印象早已模糊的《窥视者》很近。我仿佛登上了思考的岱岳,有一览众山小的况味。而今偶尔重新翻阅,当年读某一段文字的情景,如鲤鱼出水,瞬时清晰,别有一番滋味。也正是《到奴役之路》和《窥视者》让我不再人云亦云、心浮气躁,更多的是追寻积淀和突破,更多的是收获喜悦和快乐。

超越自己:从品经典到摆脱羁绊

“有回忆才是完美人生”,在文学研究领域,《追忆逝水年华》已经被捧到很高的高度,望其项背,不易染指。那种漫长得风雅、细致到繁复的文风,乃阳春白雪,敬然后远之,有一次都读到五分之三以上,我死活读不进。倒是同样云淡风轻,含蓄蕴藉揭示一个家族三代人命运沉浮,纠结爱情悲剧的《穆斯林的葬礼》让我曲终掩卷,回肠荡气。

毕业后,在省城参加一个老乡聚会,饭前主人家保姆在饭桌上放置书籍用来垫放菜碗。因为职业敏感,我立即关注其中一本旧书,仔细观察书脊,我大吃一惊,此书竟是夸美纽斯的《大教学论》。可能是常常用来垫碗,上面已是油迹斑斑。我十分心疼,食不知味,感到老乡是暴殄天物,于是我索要了这本碗底书。

顺藤摸瓜,在张狂的岁月,我阅读了夸美纽斯的两本经典和超凡入圣、清澄见底的《瓦尔登湖》,它们构成了我“教天地人事”最初的底色,也为我“育生命自觉”提供了隐约而清晰的指向。随后十多年的教学论文和教育言论写作,引用和化用夸美纽斯的教育名言成了我文字出彩的“通关文牒”。

成家后,事冗时窄,几乎没有囫囵时间满足自己的爱好,阅读跟着影视风行走。钱钟书“锱铢积累”的《围城》一些评论认为其运用语言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可我感觉作品固然文采斐然,但“无人不讽,无处不讽”过于随意,有些繁化比喻,初看新奇,玄妙,细推敲喻意难明,有卖弄之嫌。张艺谋《红高粱》在柏林拿回小金熊后,意象奇诡瑰丽而又充满诗意的莫言作品成了我解乏解渴的主要读物。莫言的故事题材多来源于乡村,乡土气息浓;莫言的文字,粗言俗语,甚至有人形容他的作品“屎尿横飞”;在地摊上淘了一本《丰乳肥臀》,我偷偷摸摸带回家,阅读后发现,书中深重的民族灾难让人忽略了穿插其间的男女之事,不仅没有解我“荷尔蒙之馋”,反而引发了我对人性和道德的思考。

生活在校园,终日手持书卷,度己度人,感觉自己与以娱乐为主的周边同事有些不协调。就像被移栽的庄稼,我的根仍深深地依恋着研究的沃土,我敏感的叶脉仍痴痴地回望着大学时的学术殿堂。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在人生际遇蹉跎各种不得意时,一本充满东方色彩的读物让我拥有了一份“迟来的爱”,这就是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

作为德国浪漫主义的“最后骑士”,黑塞以其独特深邃的思想、隽永睿智的文字傲立文坛。因为《悉达多》,我心窍豁然开朗。但转变并不容易,需要回到当年读《静夜思》的通透,一切浑然未开,自己是浑然的,世界也是浑然的,我还远未到佛陀的境界。

没吃三天素,就想上西天?事实真是这样,人群中极少部分最后能够成为觉悟者,并且这些极少的人也是走到生活的末尾才懂得如何生活。但这不重要,正如本书封皮所言:谁读了《悉达多》,谁进行了体验,谁就可以摆脱外在的强制,摆脱随波逐流,摆脱约束和羁绊。

鉴往知来,汲古启新,少时嗜读说部,图一个“好玩”,连缀人事与语言,揣摩情怀与智趣。潜移默化中,也影响到后来在学术思想与文章修辞的表述。在姗姗来迟的“志于学”年龄,总算使自己找到了读书的方向。然而,真正影响我的书,是那些以个人的记忆、智慧乃至生命都无法全然掌握的经典。它们的灵魂随时可被唤醒,却又在遥不可及的时间尽头向我招手。

深宏骏迈、颇具汉赋气象的《曾文正公全集》是为首选,在人情世故上,哪有臻于化境“本来无一物”?能遇上个把懂得“时时勤拂拭”的已很难得,曾国藩光风霁月、出神入化,堪称无二。曾氏行文语词温润,闪烁着洞察世事的智慧,每每翻阅,内心莫名地变得恬淡而阔大。非上上智,无了了心;简练明隽,儒释道兼修的《菜根谭》虽字数不多,但却融入了人生最深的感悟。细细回味,竟如润水溪流于口,那种滋味实是清凉之极。顺藤摸瓜我开始接触阅读生涯里感到如登山崖、如临渊谷的《周易》《论语》《道德经》和佛家经典。

始读易经,发愤研习三月后进入境界,万籁俱静的黑暗谷底,仿佛登临文明的巅峰:易经达到天人之际,触击了本体世界,但并未深入讨论本体世界与现象世界的关系,更未能反转本体与现象,以达到颠覆现象世界的奇效。结果只是在现象世界擦边打转,殊为可惜。与于丹讲《论语》相异,我读《论语》感觉是微博集锦。就是仲尼先生晒心情晒思想,教怎么做人,怎么做官。同时经常和子贡、颜回等进行回复、互动。

书味深者,面自粹润。与大多数研修佛家者相同,我涉猎的内容也是最有哲学意味并深入本体世界的般若部,而般若部的翘楚又当推那部简短的影响深远的《般若波罗密心经》。600部的般若经可以浓缩为一部5000字的《金刚经》,而《金刚经》可再浓缩为260字的《心经》,最终全入一个“照”字,所谓“破微尘出大千经卷”。每当闲暇信手拾来,展卷开阅,顿觉清新空灵。它流进人们的心田,开出无数幸福安详之花。此刻,阅读如同山涧小溪,涓涓淙淙地影响着你,自有一种取法乎上,绵不绝、清澈底。

人以群分,书以类聚。这些书有一个神异之处,会呼朋唤友,凝聚同类。久而久之,我的书柜就被这些读物的嫡亲旁系所盘踞。这些书,充实了我的逝水年华。

段伟 湖北省英山县实验中学高级教师,黄冈名师,大别山区种子教师,致力于做教育思想的摆渡者。明言快语,自在坦诚;有一颗很热的心、一对很冷的眼、一双很勤的手、两条很忙的腿和一种很自由的心情。著有《用文字捂暖教育生活》一书。

《安娜·卡列尼娜》

[俄]列夫·托尔斯泰

草婴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1982版

《静静的顿河》

[俄]肖洛霍夫

金人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2重印本

《约翰·克利斯朵夫》

[法]罗曼·罗兰

傅雷译

安徽文艺出版社 1982版

《大教学论》

[捷]夸美纽斯

傅任敢译

人民教育出版社 1984版

《瓦尔登湖》

[美]梭罗

徐迟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1985版

《悉达多》

[德]赫尔曼·黑塞

杨玉功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2版

《窥视者》

[法]罗伯·格里耶

郑永慧译

译林出版社 1999版

《到奴役之路》

[英]冯·哈耶克

殷海光译

(台湾)桂冠图书公司 1990版

《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

陈荣捷 著

重庆出版集团 2017年版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著

李鸿章注解

线装书局 2009版

《中国教师报》2017年11月15日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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