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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十书:我曾踏着百花流浪

作者:□ 张晓晴 发布时间:2017.10.11
中国教师报

在这篇谈教育与阅读的文章里,我不得不“跑题”。因为,当我回忆那些对我意义重大的书时,发现几乎都是我20岁以前读过的闲书,或许书中许多文字都忘记了,但那时的心情还历历如新。

我说不清这些书对教育有什么具体的意义,不过这些书的确给了我一些独特的视角,能有一份平常心,对自己,对别人,对世界。

现在社会节奏越来越快,教育也越来越急,教师越来越累,学生越来越苦。那些读过的书就会跳出来提醒我,教育不过是顺其自然。对我来说,作为一名教师,全部的努力也不过是教学生去完成自己那一份普通人的生活。

有位作家写了一本书,叫《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这个题目很形象。当我回忆起自己的阅读历程时,发现阅读的渴望也是如此,在青年时代特别鲜明。而读书与恋爱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无限性:在最好的年纪,或许只能追寻一个爱人,却可以拥有很多好书。

    1. 古龙作品:懵懂之书

上世纪90年代,哪个爱读书的孩子没听说过古龙或金庸呢?

古龙爱写天涯,明月,刀剑,美人,都是世间最迷人最危险最罕有之处。他的侠客都不知来路,一阵风飘来,又颓然不见,他们的人生只做两件事:喝酒或杀人,中间顺便被女人纠缠。

古龙爱用夸张的最高级,就像绝壁千仞突然翻上平原,平原前边又陡然万丈青峰,而行人更在青山外:

“流星的光芒虽短促,但天上还有什么星比它更灿烂、辉煌!”

“她的美丽,竟已是令人不能想象的,因为她的美丽,已全部占据了人们的想象力”……

而古龙最吸引我的地方,竟然是他深入骨髓的孤独、忧郁、边缘化。他的主人公都是精神上的浪子,永远在冒险,在察觉,在出发。

《欢乐英雄》是古龙小说里最特别的一本,古龙终于用四个懒洋洋的、穷酸的、没谱的、长相一般的家伙来推翻自己之前那种耍酷的、苍凉的、虚无缥缈又动不动就抒情议论的江湖世界,

那年我14岁。当一个孩子读懂《欢乐英雄》时,大概已经不可挽回地长大了。

    2. 《宋词三百首》:妩媚之书

孩提时,人总是莫名地欢喜,时光的流水还很清浅,小孩子感觉不到它的冲刷。

我时常躺在竹林下的洗衣台上,看那些绿色的竹枝里泄露出来的天光,看天牛张着有漂亮斑点的翅膀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低飞,停在矮小的橘子树上;看老爷爷赶着牛慢慢地走过池塘,牛背上站着一只张飞鸟……一看就是半天。

这种如诗如画的生活,后来不断在我读到的宋词里得到复现。唐诗太短促,元曲太散,而宋词的节奏刚刚好:圆润的音韵,100字以内的篇幅,大量的想象空间,很适合小孩子阅读。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在小时候的我读来,惊讶于那种逼真和写实:黄嘴的小鸟从楠竹梢哆嗦着蹦跳下来,第一次试飞,曾经青涩的梅子饱胀起来,正午的晴空下,我家小院边那棵桃树的影子圆圆的,清晰无比。那正是春夏之交时我生活在其中的情景,只是大人都在忙,没人会去描述;小孩子都在闹,也没人说出来,而偏偏是一个叫周邦彦的人替我描述出来了。一个人心里要有多静,才能看到树影“清圆”!这是宋词带给我的震惊。

宋词是我读过最美的全息绘本,尽管它是用文字来描绘,光是风的种类和形状,这小小的册子里就有无数种描绘:“伫倚危楼风细细”“柳絮池塘淡淡风”“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我朦胧地意识到,世间没有什么是孤零零存在的,明月与稻田,秋霜和板桥,即使看上去最不相干的事物,背后都有一种深情的联系,万物都自有灵光。

    3. 王小波作品:少年之书

王小波于我,是歌楼上邂逅的少年,红烛锦帐,灯影昏沉,是极夜极昼的狂欢,狂欢后的颓唐。

读王小波时我刚好17岁,在一个废弃兵工厂改成的学校里读大学,周围是倪云林山水大画似的群山。就像《黄金时代》里的王二:“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吃,想爱,还想在这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夏日深夜里睡不着,我会沿着一条空寂的公路往群山深处走,月光把梧桐树枝都照亮了,路旁的废弃兵工厂也像是堆叠的剪纸,浑圆的山峦像巨大的坟冢,整个世界都亮如白昼,我一路捡起石头,往一扇扇玻璃窗砸去,它们粉碎的声音像是某种赦令。

当我在重庆的深山里一脸愁容地吞咽青春的焦灼和不安,仿佛他是我的伙伴,带着忧郁的坏笑对我耳语,“要优雅,要有趣”“仅仅拥有此生是不够的,人还需要一个诗意的世界”。

王小波的优雅融在他无与伦比的想象力中,夜奔的红拂女,寻找无双的王仙客,白银的世界,光荣的荆棘路…….

我的房间里,从没有放过男朋友的照片,倒是把王小波的几张照片剪下来,嵌在镜框里,摆放了很久。如今,王小波的好,越来越被世人知道,但对于我来说,他是我黄金时代里唯一令我沉醉到闻鸡起舞的那个人。

    4. 流沙河《庄子现代版》:不安之书

人们常说,老庄是道家,清静无为,人吃了亏、栽了跟头的时候,读老庄。可是未必吧,青年时读老庄,觉得要多愤慨有多愤慨,要多激烈有多激烈。读完也会显得安静,不过那种安静是狂狷和颓唐,像八大山人画的怪鸟,翻个白眼,缩翅缩脚,静而不安。

大学时中文系里喜欢谈读书,有点志气的年轻人都读点《庄子》,大概因为庄子放浪形骸,不可一世,逍遥傲视是很对叛逆青年胃口的。

人在十八九岁时正是个夹生的年纪,好像自己是大人了,却不知道将来自己能干嘛以及未来的世界是啥样。《庄子现代版》像是一个老顽童,一边和我并肩坐着,讲述世界的轮廓;一边嬉皮笑脸用乡音笑骂,这个世界不值得太较真太严肃。

这本小书对世界对人心的琢磨和参透令我印象深刻。10多年之后还清晰记得,是他对“得其环中”的阐述。那一章叫“置身在圆环的虚空里”,作者让人想象那么一个巨型的玉环,一半朱红一半翠绿,彼此各据一端,那作判断的人该身处哪里呢?那只能跳出来,得其环中。

这是一种视角的启示。如果要接近某种真相,看待世界的视角越多,越不容易迷失。这本书和后来我读的《忧郁的热带》一样,让我收获了一种宇宙尺度和视角。多数时候,人是活在自己皮囊的尺度上,用习惯的视角去看人看事,去判断三分钟五分钟里的得失;只有跳出来,才会想得开。

    5. 玛格丽特·杜拉斯《情人》:漂泊之书

杜拉斯是她在29岁时为自己命名的姓,取自她父亲家乡一条小河的名字。

她出生在殖民地,越南西贡,生就是异乡人,尴尬的身份,在尴尬的地域,有尴尬的处境。白人,主人身份,却又和被殖民者一样穷、卑贱。父亲早亡,母亲为生活,为面子,为夹生的处境,随时会崩溃。高高在上的梦想,低到尘埃的现实。

杜拉斯许多作品都与漂泊的地域有关,而河流又是最多的,《恒河女子》《广岛之恋》《来自大西洋的情人》《印度之歌》《直布罗陀水手》《抵挡太平洋的堤岸》。

与生俱来的漂泊感,无所归属,无所依靠,像水一样,变幻不定。她擅长描写流质的一切:河流、雨水、眼泪、酒、雾气、血、污浊。

她无意于文字的化石或琥珀,坚实不朽之物不存在于她的世界。如果要说她的主题,她擅长的,是偏重于感官,展示心灵深处的迷雾如何明灭不定地与外部世界相映射,不能触摸,不能看见,只能感受,像回忆或梦境。

难怪支离破碎。但破碎不代表缺乏力量。她的世界由无数晶莹的水滴构成,每一个水滴里都保存了某一刹那感官的形状:赤裸的肩膀很美,没受过损伤;雨在孟加拉湾上下着,震耳欲聋;女人们在花园里说话,声音长而轻柔;情人身上英国香烟、蜂蜜、蚕丝的味道……

我们的生命史原不是一个一以贯之的故事,只是无数水滴一样汇进了黑暗的海洋深处。只有回忆能够调取回来。

    6. 列维·斯特劳斯《忧郁的热带》:忧郁之书

“我讨厌旅行,我恨探险家。”这个很具有冒犯性的句子,开启了这部40多万字讲述探险之旅的人类学著作。

睡在沙砾上的狗和小孩,脸上盖着臭肉片的吐比土著,准备着发情期仪式的卡杜未欧少女,穿着蜡笔色彩衣服戴着锅饼头巾的农夫。文明社会的人们乘坐头等舱抵达他们的领地,饶有兴致地窥视,那种目光,不亚于一个食人生番盯着一个婴儿。

然而,作者看到了毁灭和灰烬。他不断提醒自己,也提醒社会大众,机械化文明所到之处,其他文明注定荡然无存,社会大众把“野蛮文明”消灭掉还不满足,甚至浑然不知他们已经被消灭的事实,热切地用那些旅行和探险搜刮来的碎屑满足历史的“怀旧的食人主义”。

其实,当下的人类并不比原始社会的人自由一点点,无论走到哪里,桎梏我们的始终是人性。跳出唯我主义的傲慢,你会发现,在“我们”与“虚无”之间,“我”从来不是以个体的身份存在,“我”不过是一个永远处于危机中的赌注或者战场。而我们引以为豪的现代文明,也不过是正在坠入历史深井的一块圆石。

于我而言,这部书赋予我一种超时空的视角,当我局促在某一角落的时候,陷于我执的时候,难免会想起这片忧郁的热带,去凝神地听,去深深地嗅,从而刷新自己的目光,仿佛世界生疏得未经凝眸。

    7. 托马斯·曼《魔山》:时间之书

那是盛夏,一位即将成为工程师的青年从家乡汉堡乘火车出发,翻越近5000英尺的阿尔卑斯高地,准备一段为期三周的旅行。这个青年少不更事,火车开进瑞士境内,向阿尔卑斯荒原上的石子路绵延而去。

他费力登上疗养院时,山上的人正在用迅疾无声的雪橇往山下运送尸体。生死和时间,是这座积雪之山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壮丽安静的山景中,人变得渺小,虚无如一片雪花。

这位叫汉斯·卡斯托普的青年本以为自己只是短暂停留,没想到一待就是7年。直到战争爆发他才冲下山去。

《魔山》这部70多万字的巨著,从文学的角度来猜想论证时间之谜,是最令我着迷的地方:时间有多少种存在形式?时间密度几何?时间何以静止?时间如何消逝?时间有伦理吗?时间是幻觉吗?时间是否是空间作用的结果?时间是一种实存吗……

如果你曾长途旅行,曾被时空的迷局困扰,曾向空旷的万古积雪的山谷问过此类问题,那么《魔山》值得一读。

    8. 纳博科夫作品:齐物之书

纳博科夫在《说吧,记忆》里,用迷醉的心绪记载过他在沼泽里与一只极地蝴蝶如梦似的相遇:

“在小小的,生有幽蓝如梦的果实的沼泽覆盆子树丛之上,在死水的褐色眼睛之上,在苔藓与泥沼之上,在芳香的沼地兰花的花蕊上,一只黝黑的冠有挪威女神之名的小纹蝴蝶在低飞中掠过……”

伟大的思想和宏大的主题,关于有序世界的种种法则,在纳博科夫这里不值一提。他不太像我想象中的俄罗斯人,或者任何一个国度的人。他有种天然的梦幻气息。

细节,是他小说的全部。一个小男孩挖掘出的树木裸根和虫蛹;风吹栗子滚落在车厢顶上的声音,售卖明信片的老夫人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矜持地坐在高脚凳上;一个骗子在长途列车上抱的蓝色座垫,都可以在他的小说中,都可以获得同等的关注。

他未曾偷食过知善恶树的果子,他的小说便是自由本身。

在大学图书馆里,我读到一套暗红色封面由田晓菲翻译的纳博科夫作品集。纳博科夫的清凉气息令我难忘。我察觉到自己那种要为世界命名、甄别、整饬的强烈冲动,仿佛看到那只小纹蝴蝶在沉重世界的边缘起飞,它甚至没有名字。

    9. 茨维塔耶娃作品:火焰之书

假如有一天,你不得不到一个无人的荒岛去,你只能带一本书,那你带哪一本呢?

我的答案是茨维塔耶娃的诗集。正如她所宣称的:“一首抒情诗是一个创造的和即刻毁掉的世界,有多少诗在这本书中,就有多少的爆破、火焰和喷发。”她的诗歌以爱情诗居多。

她所钟爱的三个男人:里尔克,她从未见过面;布洛克,她从未和他说过话;帕斯捷尔纳克,他们主要是靠通信交流。但在她的爱情诗里,爱情表现出罕见的深度、纯度和烈度,几乎穷极了我能想象的极限。

换言之,她是感情世界的鲁滨逊,可以在最蛮荒的无人岛依然活得无拘无束、轰轰烈烈,她拥有从虚空中召唤万有、从崩乱中维系宇宙的能力。这是我为什么要带茨维塔耶娃诗歌去荒岛的缘故。

最初读茨维塔耶娃是一个朋友给我写的信里,他用漂亮的行书录下这几句:

“像这样细细地听,如河口

凝神倾听自己的源头。

像这样深深地嗅,嗅一朵

小花,直到知觉化为乌有。”

这种对生命,对感官世界的惊奇和悦纳,自然会转化成不羁的爱的能力,把每一事物都赋予光辉,这是创世纪里书写过的工作,很难存在于凡人中间。

所以,很多年后,我再念起这几句诗歌,依然像是走到布满化石和壁画的幽暗洞穴,蓦然发现一堆原始的火焰,它或许已经燃烧了数万年。

    10. 川端康成作品:魔界之书

女孩的眼睛同灯火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夜光虫。艺妓小巧而闭合上的柔唇,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的环节,光滑而伸缩自如。

这类魔性的比喻是典型的川端康成式的审美:诡异,妖冶,打破世人的定见,极力探索每一种美的可能。

难怪他在《我在美丽的日本》中这样说道:

“归根到底,以真、善、美为最终目标的艺术家,对魔界难入既憧憬,又害怕,简直像祈求;这种心境有时表现出来,有时深藏心底,大约是命运的必然吧。没有魔界,则没有佛界。而进入魔界颇为困难。意志薄弱者是不可能的。”

他对官能世界的探求,细腻和新奇到了入魔的地步。每一种细胞的过度繁殖,都会成癌。官能的极度放纵所滑入的深渊,绝不是善,也不是美。也许真是魔界。

魔界难入。

然而,这样的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许多时候,人的大脑不是辩论的客厅,也不是幽寂的禅房,那里只是神魔交战的战场。

记起这件事情,人会消除掉许多怖惧之心:即使和幽灵共处地狱也能心安理得;也会打消许多执迷之念:即使身处天堂也随时能拔腿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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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晓晴 又名张小九,蜀人,同济大学哲学硕士,“轻阅读”语文的倡导者和践行者。现任教于上海西外外国语学校。

《魔山》

德国 托马斯·曼 著

新星出版社 2014年版

《王小波作品集》

王小波 著

花城出版社 1997年版

《忧郁的热带》

列维·斯特劳斯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9年版

《古龙作品集》

古龙 著

珠海出版社 2005年版

《纳博科夫短篇小说集》

纳博科夫 著

时代文艺出版社 2000年版

《宋词三百首》

上疆村民 编

湖北人民出版社 1993年版

《庄子现代版》

流沙河 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9年版

《艾维塔耶娃诗集》

茨维塔耶娃 著

东方出版社 2011年版

《情人》

玛格丽特·杜拉斯 著

王道乾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5年版

《川端康成小说经典》

川端康成 著

叶渭渠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9年版

《中国教师报》2017年10月11日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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