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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红毛衣

作者:□ 吕新平 发布时间:2017.08.30
中国教师报

曾经有一件红毛衣。

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讲,在偏僻的乡村,穿一件红毛衣是件很羞愧的事情。许多流着鼻涕的男孩女孩在身后叫唤:红孩儿,你竟然穿女孩衣服的颜色啊!这种情况多少让人自卑,我甚至想,是不是父母生了我觉得遗憾?更令人难堪的是,随着年岁的增加,毛衣已经嫌小,每次都勒得我胖胖的身子像只爆裂的山楂。我那能干的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零头红线,把旧衣拆了重新打。

这款改大的红毛衣,再也没有以前厚实了,手一拉就会漏出很大的网眼。那个年头,街上许多女孩子穿大网眼的蝙蝠衫,父亲一定以为那是潮流,便苦练编织针法;袖子是后续的线,颜色比旧的更粉一点,穿在身上仿佛安装了两条粉红色的假肢。这样的衣服怎么能穿呢?许多时候,我把它压在箱底的角落。实在熬不过寒冷,就把它贴身穿,不露出袖口,也不露出脖颈。

读初三的一个冬日,老天突然变了脸。烈风暴雪,教室的玻璃窗不一会儿就被屋里人呼出的热气弄模糊了。老师在台上忘乎所以地讲着《出师表》,突然,门一下子被推开,一张苍老的脸庞露了出来。我吓了一跳,竟然是母亲!出门一问,原来是母亲给我送毛衣来了。那件红毛衣正夹在她腋下,两条“假肢”有气无力。我使劲解释,教室人多,天不冷,我胖……母亲却硬要往我手里塞。可能是同学看我许久不回来,也可能是我拒绝的声音大了些,他们居然用手抹干净原本模糊的玻璃,继而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我一下子慌了神,一把将毛衣扔在地上,吼了一声“我不穿”,扭头就回到教室里。

回到教室,四周都静了下来,同学们愣愣地看着我。我向窗外望去,玻璃上又蒙上了一层水汽,始终看不清——外面依稀站着一个影子,站了一会儿,弯下腰,然后就转身走了。

又过了许多时候,对那件红毛衣已经快要忘记,母亲居然把它穿上了身。她择菜的时候穿,薅草的时候穿,摘棉花的时候穿……有的时候,怕露水湿了棉花,母亲就用红毛衣盖在棉花上,太阳一晒,棉花里的虫子在毛衣的网洞里上下来回。这样的场景让人惊愕,可母亲不嫌弃,把毛衣一抖,虫子便纷纷落下。她重新套上红毛衣,衣服很不合身,像蝙蝠衫,我笑话她,她说她就是早晚在田地里的红蝙蝠。

工作后,我以为给母亲买的大量新衣服能让她忘掉这件红毛衣。可是,她对这袖口脱线、色泽黯淡的毛衣依旧钟爱,宁可让我买的衣服躺在衣柜里慢慢变老,也要把那件红毛衣像宝贝一样穿着。她拒绝一切不熟悉的东西,直到她得阿尔茨海默症的时候也是这样。父亲也开始令人纳闷起来——在母亲丧失行走能力之后,他总是把那件红毛衣罩在最外面,让母亲躺在宽大的沙发上晒太阳。母亲在阳光下一言不语,一缕缕阳光在毛衣的孔洞里流转,像一个个小小的棉虫,只是这个时候她再也不会把它们抖落了。

母亲还是走了。按照风俗,她用过的衣物除了留下一些作为纪念外,都要烧掉随她去。我想把那件红毛衣留下,可是父亲却说:“烧了吧,你妈说这是我给她织的唯一一件衣服,她喜欢呢!”

原来,那件红毛衣本就不属于我,它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了。

(作者单位系江苏省苏州市高新区阳山实验初级中学)

《中国教师报》2017年08月30日第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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