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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学堂


每周推荐 | 赵元任

作者: 发布时间:2017.12.05

随看随想

赵元任(1892—1982),江苏武进人。语言学家,音乐家;现代语言学一代宗师。

选文,是《赵元任早年自传》一书第二部分《我的第二个九年》第五章《第一次进学堂》的节选。借此,我们可以了解赵元任学生时代生活之一斑。

自传第一部分向后,是英文所著;季剑青的译文,尽量追摹赵元任先生用语、行文的特点,其活泼、风趣之处,尤为着力。这部自传的一个特点是纯为实录,不作感悟或论述,独具自家面貌和魅力。

赵元任夫人杨步伟的《杂记赵家》,存史料更丰,其文字多谐,记述赵先生生平尤详,不妨参看。

文中的吕诚之,是史学大家吕思勉;诚之,是其字。

(任 余)

1906年我回到常州,第一次进了学堂。学堂里面来自各家各户的一大群小孩儿都由几个老师来教,每个老师教的科目都不一样。我们管这样的学堂叫“洋学堂”,因为它是从外国来的,其实我进的这所学堂是一位朱先生自己开办的。学堂的名字叫溪山高小。

溪山高小名义上是所高小,但实际上相当于初中。学生大多来自诗书人家,国学方面的课程水平顶高,超过后来的学校。比如说,我们要学《左传》里面的文章,我前面两年已经念过一点儿了。我们最喜欢的老师是吕诚之先生,他教我们国文和历史。我起头儿系统的念英文就是沈问梅老师教的,他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毕业生。他英文讲得飞快,也不管我们听不听得懂,自然这是训练我们习惯听英文,确实有用。他还教我们体操,领着我们在操场上跑。我忘了于老师是教什么的了。数学课上我们学了几何和代数上的长除法。夏天期中考试上,我英文得了第一名,各科总分平均第二。

我在写这本回忆录的时候儿,写到这里都是靠记忆来回想,不过现在我能拿我的日记当参考了。打1906年起,这几十年来,我一直记日记,中间只有少数几天没记。我的第一条日记是1906年4月15日星期天记的。那时候儿我们写文章都用文言。这是我第一天的日记,我把它抄在下面:

十二(时)至溪山,拟在彼午餐而已晚矣。遂稍待,众皆至养济踢球,余至青年集益社领书。适(仆人)老々(堂兄)科安亦在彼领书。余领《黑行星》、《科学读本》(一)(二)(三)卷、《家庭教育读本》、《儿童心理学》、《国学唱歌初集》、《秘密海岛》(二)八本,与老々拿。又至新群买国文教科书自五册至十册,计洋八角。储达亦在焉。问其请假故,则足伤。返校略阅国文教科书。

上面这段日记是用简明的文言和蝇头小楷写的,约占了一又四分之一乘二又八分之一英寸的篇幅。

校内校外我们都有很多课外活动,既有学业方面的,也有纯粹好玩的。我在上面抄的那段日记里头提到我们组织了一个青年集益社,其中一项顶重要的活动就是买书,建一个图书馆。9月9日星期天,我去那儿借了《新故事集》、《教育歌曲》、《音乐教科书》、《鲁滨逊漂流记》两册、《新民丛报》一期(梁启超办的一种杂志)、《儿童心理学》,还有《家庭卫生》。那时候儿男人可以在城里逛来逛去,我们这种人家的妇女只能坐轿子,所以有时候儿我就跑腿儿给她们借书,我给侬姑借过《家庭卫生》、《黑奴吁天录》、《福尔摩斯探案集》(自然都是中译本)等书。除了图书馆外,青年集益社还办了一份《课余杂志》,用油印机印。我是这份杂志的科学编辑,不过我到底写了什么可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有一次课外活动把大人吓坏了。我拿了一个不用的玩具盒子,中间钻一个小孔,倒上煤油,放得炉子上烧。赶煤油烧开了,放一根洋取灯儿在小孔上边,就有顶漂亮的火焰出来。大人看到后吓坏了,从此就不让我烧煤油玩儿了。我还拿镜子做实验,去掉镜框,把镜子沿儿对准太阳,照得墙上就现出七种颜色的光来,这就没什么危险的了。我们这些小孩顶喜欢看月蚀,我第二回看是在8月4日,第一回是1898年12月27日。还有一种好玩儿的天文现象,是在我们家房子前头看彗星,彗星是打东边天上出来的,日记记的是1906年8月27日的晚上。我一直以为那是恩克彗星,不过据高达太空飞行中心的黄授书博士说,应该是芬利彗星。

我前面讲在苏州那一年的事情的时候儿,忘了说这会儿我的世界观有了一个很重要的变化,也就是说,出现了一种现代的甚至是革命的观念。我们起头儿把人分成文明人和野蛮人。都觉着满清王朝快要亡了(四年后它真的亡了),都盼着革命,但我们都不敢在大人面前公开讲。其实我父亲就说过“怕要换朝代了吧”的话,我母亲听了就小声儿打喳喳说:“不能这么样儿说话!”我记得上高小一年级的时候儿,因为美国政府在淘金潮后没多久就虐待华工,国内发生了反美拒约的运动。我们想着法儿找出我们那儿有哪些美货,这样就知道抵制什么了。煤油是标准石油公司出的,我们就不点煤油灯了,改用蜡烛。叫亲戚朋友抵制美货的,大多都是我们青年集益社的人。

我们的活动自然也不是都那么严肃。我起头儿学踢足球就是在学堂里。我顶喜欢去东门外的清凉寺这样的地方玩,常常儿去爬寺庙附近的塔。常州通铁路的时候儿,那个地方成了必看的去处。夏天老是下大雨,我觉着在水齐着脚踝儿深的街上走很有趣。有天上午,我一路蹚着水来到学堂,结果只看到五个学生,那天的课也停了。

(选自赵元任《赵元任早年自传》,季剑青译,商务印书馆2014年10月第1版)

《中国教师报》2017年11月29日第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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