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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语

柴门闻犬吠

□ 刘焕东
发布时间:2022.09.27
中国教师报

16岁那年的秋天,我正读高二。一个周六的中午,风尘仆仆地回家,屋里忽然蹿出一只灰色的狗,默不作声地向我凝视。我赶紧退后几步,看它没有要扑上来的意思,便一面用眼角瞟着它,一面缓缓挪动脚步进屋。那狗也一声不吭,跟在我后面进屋,趴在地上闭目养神。

我松了口气,问道:“这是谁家的狗?”父母正在吃饭,母亲笑着说:“自然是咱家的,你没看它不咬你,通人性啊!”

我蹲下身子端详它,有生以来第一次抚摸这种常见的动物。狗微微睁眼,又合眼继续睡觉,那种从容和信任令我有些感动。其实,我向来对别人家的看门狗充满厌恶和畏惧,所以养狗的人家一般不去,即便去了也要小心提防。

“哪儿来的狗啊?”我离开家不过一个月,怎么忽然冒出这样一只狗呢?

“你二叔送的,他家生了四只小狗,便送给咱们一只。”母亲说。

从此这狗便成了我们家的一员。我们没有拴着它,它一直享有充分的自由,因此养成了不受羁绊的个性,这也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少年的我热衷于吹口哨,不久狗便熟悉了我的口哨声,当它在街上玩耍时,我远远望见,只要一声口哨,它便飞一般地跑过来。

当我要返校的时候,狗跟着走了很远,我努力赶它回去,甚至弯腰捡石头吓唬它,它还是不肯回家,我只好硬下心肠不去看它。那一个月在学校过得艰难,我总是想它——虽然它长相普通也不名贵,可我始终牵挂它。终于挨到放假,我匆忙赶回家后,在大门口吹了一声口哨,它便飞快地蹿出来,不顾一切扑在我身上,差点将我扑倒——它已经完全长成一只大狗了。

又一次回到家是正午时分,家门锁着,我便去田里寻找父母。果然父母正在劳作,见了我便说该回家做饭了。我问狗在哪里,父亲向远处的小树林一指。我没有望到,便用力吹起口哨,霎时只见干燥的田野腾起一道长长的烟尘——它向我们飞奔过来。

可是狗也有躲着我的时候。一次在街上遇见它,我赶紧吹口哨,它分明听到了,抬头看见我,却没有像以往那样飞跑过来,而是扭头向村南的小山奔去了,在它身边一起狂奔的还有一只通体黄毛的狗。我很是诧异,回家告知父亲,父亲笑道:“那一定是南屋的母狗,这些日子它们总在一起。”我不禁感到好笑,这家伙难道是谈恋爱了吗,可也不至于躲着我啊!

果然,每天清晨打开大门时,必然见到南屋的黄狗趴在台阶上等着。门刚开一道缝,我家的狗便迅疾地钻出去,它们结伴扬长而去,一去就是一天,直到天黑了才饥肠辘辘地回来。我屡屡见它们一起游逛,形影不离,也不和村里其他的狗掺和。

它们的胆子越来越大,足迹也越来越远,甚至有一次邻居说在十里之外的集市上见到了它们。我开始担心起来,那时农村不断传出偷狗贼出没的消息,便商量是否要将狗拴起来。可我总是不忍心,只是期望聪明和好运能够保护它。

后来,它竟然放肆地夜不归宿,有时竟然几天不回。我们正担心它是否遇了难,它却疲倦而饥饿地回来了。在家老老实实待了几天,正当我们庆幸它可能厌倦了流浪生活时,它却又悄然消失了——我们的家,反而成了它的旅店。如此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我们终于放下了担心,开始赞叹它的聪明和好运。两年来,村里失踪的狗不知凡几,而我们这只散漫不羁的狗始终安然无恙,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大约聪明不可长恃,好运终有尽时,终于有一次它连续十多天没有回家,我们开始恐慌,可是还暗暗心存侥幸,希望它会突然回来:或在清晨,一开大门便看见它趴在门口;或在傍晚,它疲倦不堪地慢慢走进家门。可是一两个月后,它最终也没有回来,我们彻底失望了。

我家的狗再也没有回家,我想即使它这次能够安然归来,将来大约还是难逃厄运吧。我们再也没有谈起过它,只是暗暗悲伤,懊悔当初对它无节制的放任,却又隐隐觉得这种放任也不是毫无可取。我没有哭,然而午夜梦回,无数次想起过它。

南屋的黄狗,起初还是每日天不亮便守在我家门口。多日后,终于也不再来了。

(作者单位系山东省诸城市林家村镇中心小学)

《中国教师报》2022年09月28日第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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