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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属于我们自己的审美与文化

作者:冷玉斌 发布时间:2017.11.13
中国教育报
找回属于我们自己的审美与文化

前一阵子,朋友圈里流传一篇未经考证的文章,说国外某知名大学教授激赏中国古代神话,认为它们反映了中国人勇于抗争、不怕输的民族精神,对此我是存疑的,倒不是否定教授的观点,而是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新的洞见。神话学家袁珂先生很早就分析过,中国神话一个最主要的特色,就是从神话里英雄们的斗争中,可以见到“为了达到某种理想,敢于战斗,勇于牺牲,自强不息,舍己为人的博大坚韧的精神”——问题是,自己的好东西非要借他人之口才能获得更多关注,这该有多么不自信?所以,读完申赋渔新著《诸神的踪迹》(亲近母语研究院策划 新星出版社2017年10月版),最先生起的是发自内心的认同,用中国人的视角,重新梳理最早的中国人的想象,叩击的是中国人最初的心灵,从而“找回属于我们自己的审美与文化”。

作为“申赋渔计划”之“中国人的历史”第一卷,你可以说这是寻根之旅,也可以说这是前瞻之为。说“寻根”,是因为作者带着我们回返诸神闪耀的远古时代,重新探寻失落已久的文明源头;说“前瞻”,是因为作者的目标在“人”,在这个价值多元极易迷失的时代,他试图让每个中国人在故事里找到位置,建立起中国人心灵的“完整坐标”。

喜欢“坐标”这个提法,在《诸神的踪迹》里,处处可见它的存在,换句话说,书中讲述的每一位神的踪迹,都是今人可感可向的坐标。举个例子,本书第一章讲创世与造人,在盘古与女娲的传奇之后,作者说了这么一句话:

在创造世界与人类的工作上,中国的造物主,似乎没有神圣的背景。他们靠着努力与勤奋,成就着自己的使命,最终功成身退,化为山河大地。

再比如,《帝喾》一章,作为少见的无征战纪录却流芳百世的帝王,著者由衷感叹:

多灾多难的历史上,和平只是两场战争中间短暂的喘息,人们更向往无为而治、岁月静好、自然而然。

对饿死于首阳山的伯夷、叔齐,他则发出这般感慨:

他们是完全独立的人,有着自由的心,也许是中国最早的“知识分子”。古人把他们这样的人,称作高士、隐士。屈原、陶渊明、苏东坡,代代有人用诗文来吟诵他们的高风亮节。身不能至,心向往之。而这些人,又成为后来人吟诵并神往的对象。人会孤独而死,精神却可以接力。

有哲思,有深意,有韵味——来自神的踪迹,肯定还有同情,有期待,有盼望——这便是今人的坐标。就这一点,书中每章结尾处的点睛之笔,可堪回味,光阴不可追,然而人类文明之初的真理,今日将再度成为真理。“坐标”,显然就是奔着人去的,于是,在作者的笔下,再大的神,首先都是个“人”:

中国的神不是自带光环,而是由杰出的领袖擢升为神。神的岗位设定,也围绕着人的生活与劳动,似乎仍是人类社会的翻版……中国的神,只是活得更久的中国能人。因而中国的能人,也很容易转而为神。

简直有些可爱,不是吗?高尔基早就指出:“在原始人的观念中,神并非一种抽象的概念,一种幻想的东西,而是一种用某种劳动工具武装着的十分现实的人物。神是某种手艺的能手,人们的教师和同事。”本书作者的构思与写作也落实了这句话,他没有受限于时序、事件,而是聚焦于一位位大神本身,这当中,有穿插,有交织,有杂糅,甚至有冲撞,但并不混乱,不零碎,反而从这些神的灵中抽出一条清晰的线索,“我们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我们将真切地明白,我们是谁”。

美丽传说,曲折往事,我们明白了吗?明白了什么?答案在每个读者心里。作者说,读懂了中国人的历史,我们的生命就延展了五千年,话语颇缥缈,却是读神话的实实在在的意义。再进一步说,生命延展五千年,为的是什么?当然是如学者余世存先生说的那样:“人由此可知,自己的人生可以展望、可以规划,更重要的,人可以也应该对自己负责。”(《先知中国》)

由人观神,由神知人,生命的延展不在别处,而是在自己的身体与内心,接收到星辰光华,不再盲目、无明,而是能以自己的光芒“去照耀人类”。也许,这同样从一个高度向我们解释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们还要读神话。

有人说,这是由于神话、传说令神秘又浩瀚的世界变得可解释、有秩序,同时与人建立起紧密的联系。神话的意义不在于是否真实解释这个世界,而是借助想象让人与世界建立紧密联系,抵消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并探寻生命的意义,找到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力量。而最近刚读到的一个理想解读来自法国作家列维-斯特劳斯,他说:“有系统的探索想象力并非无用。将神话中荒诞的创造物与事件放到没有固定衡量标准的原始思维时,它们就不再完全没有意义。并且,因为神话所提出来的世界意象被铭记在‘属于世界’的思想结构当中,因此在日后的某一天,它们能显得契合于这个世界,并且可以被用来展现其面貌。”

我感觉这个解读一下子超越了那种功利性的“为我所用”的思路,某种意义上,世界就是一个神话,它本身就由神话构成,人,是神话的一部分,这样看来,阅读神话,就是阅读世界,从而与世界沟通,与世界和解。神,赋予人们面对灾难的勇气、力量和信念,帮一代又一代人了解真、善、美,获得勇气和智慧。申赋渔先生的神话书,是真之书、善之书、美之书——接下来还有九册,真让人期待。

就本书而言,最后还要多说一点。袁珂先生曾提到有人希望他用纯文艺的体裁来写一部神话,但他到底没有这么写,仍然是以夹叙夹议的方式完成了皇皇一大册《中国神话传说》。多年后面世的这册《诸神的踪迹》,倒是有文艺的质感与气息,对这些庄严的神灵,也有轻盈的触碰,给人惊喜与欢愉。最让我欢喜的就是《少昊》一章,谈到青年颛顼,在少昊那里一住就是10年,到20岁决定返回中原,接下来这段,浪漫且优雅,这样的神明,这样的风度,这样的美好,都藏在历史的深处,等待着每个人的重逢与聆听:

回去的时候,他把少昊给他的琴瑟投在大壑的深处。或许是想做个记号,如同在大海里留一个航标,方便日后再来吧。因为多年之后,有船只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还能听到这片大海的底下传来动听的音乐。

想起钱穆先生,他说国人对本国历史须有一种“温情与敬意”,神话是历史的童话,对待本国神话,何尝不亦如是?申先生之文艺,是最好的温情与敬意。此外,我更觉得,这番话里的“琴瑟”正是对本书的绝妙隐喻,《诸神的踪迹》整理的是远古的神话,所拨动的是湮没久远的琴弦,但愿,当读者经过,可以找到这些孤独者的航标,通过穿越时空的凝望,听到书页深处传来的动听的音乐。

(作者系江苏省兴化市第二实验小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17年11月13日第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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