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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如何自在

作者:连中国 发布时间:2017.11.06
中国教育报
文章如何自在

如果不能以写文章的抱负和期许来锻炼作文,不过就是取法乎下而不知伊于胡底,到头来我们所接收的成果就是一代人感慨下一代人的思想空疏、语言乏味、见识浅薄。

    ——张大春

    师生“活”在哪里,才能“写”在哪里

如果我的学生未来成为莫言,面对他,我将何言以对?这是我进行写作教学时始终恪守的原则,也常常以此鞭策自己。未来若有幸面对莫言式的学生,我们教师能否说,我们始终有局限,但一直在努力超越它,因为我们将切实推动写作植根于不断地促进学生成为完整意义上的“人”。师生“活”在哪里,才能“写”在哪里。写作是从人的生命成长中自然而然“冒”出来的,而非从应试里“揪”出来的东西。

读《文章自在》(张大春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此感尤为明显。作者在书中强调,“写文章,不要搞作文”。这句话戳中了当前作文教育的核心弊端。若教师自身就缺乏内在的生命成长,被现实彻底控制,日日与眼前利害相磨戛,真正的写作就不会被找到;更重要的是,若我们的笔不能指向内心世界的话,写作便与我们完全隔绝了。“于是,学者所能悟者反而是最恶劣的一种心思。以为写文章就是借巧言、说假话,‘修辞败其诚’(P2)(本文标注页码的引文均出自于《文章自在》)。”一个小学四年级的班内,在写“我最敬佩的人”时,超过2/3的孩子选的都是环卫工人。一种与写作近乎隔绝的现状已然于孩子们中发生,写作老师若最终让学生看不起写作,用过后如弃敝屣,这对师生都是一种伤害。

青春阅读与写作,对一个人内在的成长有重大的意义。在那个近乎纯粹而透明的年华里,心灵探问与精神成长对一个生命而言,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那一次次于读写间完成的生命内部的丰沛流淌与巍巍矗立,对人一生的基本格局与走向都会发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到头来,关乎文章本身的意义和价值反而无人闻问,大凡是舍筏登岸、过河拆桥,又是老古人教训过的话:‘先考功名,再做学问’(P14)。”

关于学生不能真正进入写作之途的原因,张大春总结精当。其一,“大部分的教育工作者并不写文章(P3页)。”其二,“如果不能以写文章的抱负和期许来锻炼作文,不过就是取法乎下而不知伊于胡底,到头来我们所接收的成果就是一代人感慨下一代人的思想空疏、语言乏味,见识浅薄(P3)。”思想、见识都不是简单的方法能解决的,方法可以解决表面的语言问题,但我们获得的只是虚华的外表,因为思想、见识才是语言之母。

面对作文题目,师生应以笔指心

对学生而言,写作往往是从题目开始的,但题目不会促成写作真正发生。优秀的教师恰恰能够帮助学生借由题目,导向心魂。“自己找题目,还不要找人家写的题目(P13)”。题目如一叶渔舟,我们借此缘溪行,发现内心的“桃花林”。教师为学生解析作文题,最重要的不是阐释应对的写作技巧,而是以个体生命为参照,与学生交流该题在人生真切的体验与感悟中,会折射出哪些气象与风景,会产生哪些徘徊与喟叹。题目犹如夹峙隔阻的险峰,但生命的大河会沿着它的凹谷洼涧潺湲成河,汇聚成湖。

语言也好,技巧也好,是在生命潆洄环绕、聚敛突破的过程中自然需要的。“天门中断楚江开”——生命之河突破围阻困缚,不可遏止,决绝冲荡,这才足以震撼人心,才足以帮助师生认识到写作之于人内在的价值。这个价值一旦被师生发现,写作便绽放出它粲然的光芒,构成了对“人”永恒的吸引。写作不仅不固化“人”,反而不断地开启与创造“人”。张大春说得好:“早在卢梭的论述中,就已经明白昭告天下人:‘对于一个少儿来说,真正的兴趣是无穷尽的,只要施教者(或成人)让事物显现其趣味’(P19)。”张大春进一步指出:“当教学手段无法激发学习兴趣的时候,就干脆不去激发兴趣,而是激发学习者‘不学习就要倒大霉’的恐惧(P18)。”这是海峡两岸写作教学共同出现的尴尬。

写作表面的题目,来自作文命题;但真正意义上的题目,来自师生生命的内部,是自己找到而别人没有的。由此,写作便不仅属于考场,更属于人生。写作此等的魅力与趣味,一日不为师生所认识,写作便一日与己无关。与己无关的写作,不但损失分数,更戕害自身。

张大春说:“我们今天教中学生写作文很难,是因为他们在当小学生写作文的时候就给打坏了底子。我们从小教孩子写作文,就只教他们应和题目。什么是应和题目呢?说穿了,就是说教;就是抢着、忙着、急着给答案。你看看《礼貌的重要》《上进心的重要》《道德和学问哪个重要》……诸如此类。如此写到后来,什么都不重要,只有看不起作文最重要。当人们可以不写作文之后,甚至会以为文学不过是一种装饰,一种尽教人说假话的玩意儿。我们在学会那些写作文的同时,也失去了认真对许多不见得有用的事物产生好奇并加以探索的能力(P92)。”

张大春不是中学教师,却发现了课堂的本真。其实,语言的美好,也就是生命充盈的美好。面对题目,若我们不去完成生命内部与题目的呼应与沟通,久而久之,我们也会失去这种对自我生命反顾与检省的能力而日益世俗化。现实中我们隔绝生命的内部体验,便只能去寻求作文的外部突破。于是写作大法便大行其道,写文章也彻底变为搞作文,假大空充斥文内。这种情境下,我们更加理解张大春所说的:“作文,若不是与一个人表达自我的热情相终始,那么,它在本质上根本是造作虚假的(P198)。”

写作教育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学生作文的成长得益于两个方面。一方面是语言素养的养成与提升,另一方面是师生以阅读为核心的广泛而内在的生命对话。语言素养构成流畅表达的通道,而生命对话则构成人内在的成长。内在的成长是一个人郑重表达的基础与核心,写作看似是操控运用语言,“而操控语言的核心课题是思考,是明白自己的意思(P41)”。这个意思,借用孙犁先生的话说,便是用花轿将姑娘抬出来。花轿,语言是也;姑娘,生命成长是也。

不少学生在语文学习的过程中,对语言,特别是优质的书面语言缺乏关注——读书草草,囫囵吞枣,关注语言就更谈不上了。因此语言运用的习惯主要受大众化、社会化语言环境的影响;语言素养与能力基本属于社会自然状态。在教学中,不少语文老师对自我的语言也缺乏深入的追求。语文教师的语言,应该在自然流畅、亲近平和、风趣幽默中追求韵味与情致,追求雅洁与精致;哪怕是口头语言也是如此。一个人的口头表达与书面表达是相互影响的。何况在课堂当中,面对一些情境,仅仅使用日常用语,是难以与作品、作家深入对话的。例如,如果我们仅仅在日常口语的表达语境下,是很难进入到《红楼梦》深沉的意蕴中的。师生平时语言的表达,即便是口语表达,也应该去粗取精,甄别选用,自我追求,进而努力形成自我语言的表达个性。张大春的这段话,值得我们关注与反思:

“人们总愿意在瘦身、减重、美白、化妆和服饰上尽量让自己显得美好,却很少花时间反思自己的语言是不是平顺或准确,人们一点儿也不希望、不追求自己是个能流利运用字句的人,所以在日常生活之中,总是任由自己完全接受大众媒体惯用的辞藻和语气的操控,随波逐流(P209)。”

教师与自己的学生说话时经常论及的主题、经常使用的词汇及经常遂行的思维逻辑,都对学生的写作构成至关重要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讲,写作教育是可以也应该在课堂里不知不觉中发生的。这样的写作成长才是扎实而强大的,这也是我许多年来高考作文备考指导最核心的经验与秘诀了。一旦我们特意将写作提出来,开始搞作文,一切已然步入歧途并且为时已晚。语言形成于丰富而深刻的语言环境,对话构成一个人内在真正的成长。有语言在,有内在的成长在,写作便在。

我们的作文教学应该指向“人”的成长,“人”的不断成长才是学生作文真正得以发生的根本动力。“好文章是从天地人事的体会中来(P17)”。而家庭对话、课堂对话是诞生天地人事体会最重要的途径与方式。

用灵魂找到笔,用笔呵护灵魂

不少语文教师为了教会学生考场立意,编排出百式千招,但张大春却似乎有着更为丰富的“备考经验”,他一语道破天机:“所谓‘构思’不是发明,而是根据已有的寥寥数语,铺垫出写文章的人自己的感情和见识(P41)。”“铺垫出写文章的人自己的感情和见识”正严格照应着师生“人”的成长。

一个孩子第一次自觉地拿起了笔,决定写点什么的时候,那支笔一定是指向他活泼而透彻的内心的。愿我们的家长和老师不要改变这支笔的方向,要尽己所能不断地去帮助这支笔。

用灵魂找到笔,然后用笔呵护灵魂。我们千万不能“误以为文从字顺、人云亦云的写作再加上些华丽亮眼的辞藻,就成功地落实了文教(P278)。”写作最根本意义上的塌陷,可能会是整个“人”的塌陷。而“人”的塌陷,肯定是整个民族的塌陷。

我推崇并实践着与人终身相伴的作文教育,我总觉得,拿起笔,便挺起了思想与精神,便对自己与世界都拥有了一份爱与责任。在一次次美好而重要的书写里,诞生了我们对于文字真诚的信仰。文字本应该与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美好、最庄严的事情相关相联。

(作者:连中国,单位: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研究中心)

《中国教育报》2017年11月06日第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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