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
[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 [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

勇敢地不勇敢

作者:三九木 发布时间:2017.09.16
中国教育报
勇敢地不勇敢

《敦刻尔克》是一部相当令人意外的战争影片。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血肉横飞的勇敢冲锋,有的只是惊慌失措的年轻士兵、故障频出的战机、远方弥漫的硝烟以及无情翻滚的浪花。很多人认为,反高潮反煽情是这部影片最独特的气质,在我看来,这一气质表现出来或许并没有多么难,这部电影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无处不在的“尴尬”细节。

影片开头两个士兵相遇,其中一个竟然想要扒走死伤战友身上的衣服和靴子;而两个人抬起战友尸体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蒙混过关早点上船逃走;几个士兵不得不放弃排队等船之后,竟然去找了一艘破渔船,躲在里面等海水涨潮漂进海里,最后还被不明子弹吓得魂飞魄散;当破渔船被打成筛子,士兵们没有齐心协力想其他办法,而是为了减重逼着法国士兵跳船;被好心船长救起来的士兵,竟然因恐惧而失手把船长17岁的儿子撞死——影片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是惯常意义上的英雄,他们退缩胆怯,没有求胜的斗志,只剩苟活的慌乱,当我们最初看到如此不堪的战士形象时,难免感到失望。

可仔细想想,这就是战争的事实,在血肉横飞、你死我活的战争面前,再威武的战士也会变成蝼蚁,变成草芥,死在战场或许根本没有历史教科书上描写得那么壮丽动人。况且,战争真的仅仅属于英雄吗?当年轻的战士们被紧追不舍狂轰滥炸、退路一条条在眼前切断、求生努力一概无疾而终的生死当口,“想要活下来”对于任何一个年轻人来说,真的是一件应该被鄙夷的事情吗?这难道不算是一场另外意义上的胜利?

很多影评事无巨细地补充那场战役的前因后果,长篇累牍地介绍它在历史上的重大意义,对此我却不以为然。对于任何一个在镜头中出现的压抑绝望的生命而言,所有的战争都只能带来无尽的痛苦。在炼狱一般的战场中,多么合理的战争理由和宏大的战争意义都无法改变人类生命卑微不堪的现实。这部影片真正的价值,正在于承认并尊重了人性的懦弱与孤独,在历史的洪流之下,人的能力微乎其微,任何一个没有身处其境的旁观者,都没有资格向别人提出勇敢的要求。

坦露我们的不勇敢,恰好是对这个残酷世界最该有的尊重和敬畏;承认并尊重每一个个体生命的价值,才是人性最闪光的地方。再伟大的战役都没有在人世间存在的绝对合理理由。电影《敦刻尔克》展现的这一人性深度,是那些血浆爆棚、荷尔蒙满屏、沉浸在自我胜利不可自拔的战争影片所难以企及的。

实际上,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战役,胜负之间永远存在的是人性脆弱的摇摆。奥斯卡获奖影片《海边的曼彻斯特》讲述的同样是一个“不勇敢”的故事。修理工Lee经历了人生的大苦大悲,由于自己的过失,两个可爱的女儿葬身火海。他本希望在牢狱中赎罪,却没想到经过调查他被无罪释放。当时的Lee感到天旋地转,自己连赎罪的机会都被上天剥夺,痛苦到想要自杀。事后,他离开故土,做了一名颓废压抑的修理工,每天靠沉重的体力劳动和繁忙的工作填充自己的日常,借此躲避人生的痛苦回忆,可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无济于事,伴随他的只有曼彻斯特海边的冷风——他或许永远也走不出来了,深陷泥潭而放弃自救,因为放弃了追求胜利的压力,自己有时候或许更加好过一点。

我们需要承认,有些痛苦之于我们,永远难以逾越,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现实是,有些痛苦已经融入我们的生命,成为一种无法更改的习惯。保持一种无所谓的生存状态,只不过是想在这个世界中保留最后一方自我舔舐伤口的狭小空间。相比较那些依靠心灵鸡汤构筑心理平衡而表现虚假治愈给人看的人,Lee是勇敢的,勇敢到愿意独自承受自己的不勇敢,他不需要声嘶力竭的哭喊排遣自己内心的悲伤,不需要强拉别人理解自己,不强迫自己与往事干杯假装一醉方休,不逼自己与过去较劲儿,一个痛苦的自我,靠不干扰整个世界保留最后一份自尊,这样的不勇敢足以让每一个观影者深深动容。

因此我说,认同妥协、懂得敬畏永远都是人生命题的要义所在,在有限的自身力量和无限的欲望中找到平衡,才是人类最应该学会的生存哲学。科幻影片《猩球崛起》正是一部以此为命题而反向映射的人类寓言。在这一系列影片中,人类炫耀自身科技能力的桥段随处可见,人类用科技毫无忌惮地打破自然规律,享受着星球之王的虚妄快感。在生态简单却勇敢团结的人猿面前,人类欲望的癫狂和残暴袒露无遗,成为令人厌恶的唯利是图、凶残暴戾的统治者。当这样一条清晰的人类未来“勇猛”发展之路展现在观众面前的时候,我们看到了自身的缺陷和不堪,观众们甚至会因此为人猿的胜利而欢呼呐喊,这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内心深深的恐惧,而这份难得的恐惧,才会教给人类正确的生存方式。

勇敢地面对自己的脆弱,在适当的时候敢于坦露自己的不勇敢,在生活这场最大的战役中,学着好好活下来,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成为伟大的英雄。(三九木)

《中国教育报》2017年09月16日第4版 

最新文章
相关文章
[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