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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的歌唱

作者:宋晓丽 发布时间:2017.09.08
中国教育报

名家笔下 海是动的,山是静的;海是活泼的,山是呆板的。昼长人静的时候,天气又热,凝神望着青山,一片黑郁郁的连绵不动,如同病牛一般。而海呢,你看她没有一刻静止!从天边微波粼粼的直卷到岸边,触到崖石,更欣然的溅跃起来,开了灿然万朵的银花!——选自冰心《说几句爱海的孩子气的话》

不知为什么,靠得再近,我也听不见大海的涛声。

浪奔浪流,潮起潮落,这是自然的呼吸,也是生命的常态。然而,一路走来,我倾听过无数种水花的歌唱,却从未领略到大海的咏叹。

自小生长在江海平原,低眉就是小河,抬眼可见长江;近只在咫尺,远不过百步,入耳便是潺潺的水声。再干旱的年头,也有浓浓淡淡的水气,在大地与蓝天之间细细吟唱。

听不到大海的涛声,并不是由于失聪,也不是缘于自闭,更不是欺人的妄言。但我,确实迷失在满眼的苍茫里。我熟视过平原上芦苇丛生的河流,邂逅过山林中清浅蜿蜒的溪泉,也惊叹过天地间烟波浩淼的江湖,能够分辨出江潮汹涌、湖水荡漾或清泉飞溅的强弱与清浊,却总是听不清,甚至听不到海的心跳。

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时间与空间里,我常常听不到声音,有时甚至连影像都会失去色彩,只有漫漫的柔光在持续不断地流动、翻转与湮没。仿佛旧年的记忆叠影在现实之上,一层层地覆盖,让人渐渐进入或浅或深的睡眠。

人生一万四千多天过去,我与大海相伴的日子不过数十日。照理说,难得一见,更应震撼于海潮惊涛震天的风雷之声、畅享于海浪此起彼伏的悠远之韵、沉浸于海波银花玉屑的静谧之息。可无论是在青岛的黄金沙滩,还是在南通的新鲜滩涂,抑或在台湾的太平洋畔,置身于澎湖的湛蓝海水间,我似乎从未听到过那涛声、潮声、水声。

小时候,除了在课本、画报与电视里,我从没见过大海。但那时,“大海”却是我最谙熟的词语、最远大的梦想、最陌生的场景。

从童年到18岁,大海好像从来没有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黄鱼、文蛤等海鲜,倒是经常活泼泼地出场,可我一点都不曾想起,这是大海的馈赠。

18岁,我和同学骑自行车去看海,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这“诗与远方”的存在。然而,无数次魂牵梦绕的大海,莽苍苍一片,并没有什么豪迈可言。也许,黄海滩涂的绵延,让再宏阔的潮头,都不过是托起远远的帆影,唱不响激越的情怀。

但这时,“海”开始成为我生命中重要的关键词。一首首诗词中的“海”,并不是突然出现,有的早就读过,终是他者,如风过耳,这时却仿佛一下子就“立”了起来,无数磅礴或幽深的主题与意象,林立在我的语词路途上。“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雄浑,“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高古,“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的飘逸,“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流动,“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旷达……我像在观看一部连续不断的默片,相遇一位位挥洒海潮、弹拨涛声的古人,遥望他们的背影,想象他们与大海的交相唱和。遗憾的是,我只听到诗人的高蹈与长啸、浅唱与低吟,却没有与闻大海的声音。

那时候,对我来说,最切近的海,还不是来自诗词,而是源于童话,源于一条人鱼的灵魂与生命。海王的小女儿为了追求一个人的高洁的不死的灵魂,放弃了海底自由自在的生活和能活300年的生命,把美妙的歌喉交给了恶毒的巫婆,忍住巨痛把鱼尾变成了人腿,最终,却在热爱、拯救、等待、奉献与牺牲中,心甘情愿地化作了水滴。至今,我还记得其中的句子,“在歌唱中她觉得痛苦不再显得那么强烈,在歌唱中有一种美好的东西在生长。”“这是他从未听到过的最美歌声,它柔和、微渺又深远,它似是穿过了漫漫长路向他靠近,这歌声唤起了他内心的某种激情,又使他感觉到生命的宁静与芬馨。”但与这宁馨相伴的,是船发出的“碎裂的声音”,是纯美的生命“化为水滴”,“无知无觉”。正如安徒生所写的那样,我不能知道哪一滴水是小人鱼,不能知道每一滴水的故事,不能知道那里的悲和伤。

这是我青春的忧伤,隔着一片海,与现实世界遥遥相望。但很快,这忧伤就在灿烂的阳光下消散了。海子的诗《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朴素而快乐,让人如沐春风,从心底生发出温暖的光芒。尤其在实习的时候读这首诗,真的觉得教育就是一首现实的诗,自己就是一个行动的诗人。

多少年后,我成为一名校长,兴建一所新学校,甚至忍不住仿作了这首诗:“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筹划,装修,瞻望梦想/从今天起,关心孩子和未来/我有一所学校,面朝孩子,春暖花开。”

我看见那些活泼泼的孩子,就像看见飞溅的浪花,听见飞扬的歌唱。

每一个孩子都是一颗水滴,在海边,我看向无垠的涌浪,寻找一滴滴水、一道道光。

我听到内心的声音,为静默的大海展开了蹩脚而自由的歌唱。

(作者单位:江苏省南通市城中小学三里墩校区)

《中国教育报》2017年09月08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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