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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记忆

作者:周益民 发布时间:2017.09.01
中国教育报

7月中旬,第七届江苏书展在苏州举行,译林出版社邀请我参加他们的一场活动,与少年读者及家长们聊聊有关名著阅读的话题。他们告诉我,另一位嘉宾是个翻译家。我深感荣幸。但心里也隐隐有那么点儿担忧。我向来对国外作品的译本比较挑剔,可我的英语那么烂,跟一位货真价实的翻译家坐在一块儿,实在是底气不足。

后来我了解到,主办方邀请的翻译家叫朱建迅,是扬州大学外国语学院的,刚退休,译过《汤姆索亚历险记》《纠正》《天赋》等作品。这下我更没信心了,跟高校学者的话语方式完全不是一个频道的啊,现场怎么交流?可是,架不住主办方的热情,也就半推半就了。

7月16日上午,我和编辑小彭乘高铁赶到苏州。到达苏州国际博览中心报告厅,上一场活动尚未结束,我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没有发现自己想象中的翻译家模样的人。

工夫不大,出版社另一编辑从门外领进一位男士,瘦高个,戴副眼镜。凭直觉,我判断是朱先生。我起身,来到他们跟前,编辑为我们作了介绍,证实了我的猜测。朱先生看着我,微笑着,说:“你就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听说另一位嘉宾是你,我就很期待,今天见到你格外亲切。”

听他这么说,我一下子有点儿懵。大概看出了我的疑惑,朱先生带着笑意说:“你不知道吧,我就是琅琊路小学毕业的,今天见到母校的老师,真的很开心。琅小给我留下了美好的童年记忆,你是母校的老师,就是我的老师。”

在江苏广电知名主持人聂梅女士的穿针引线下,活动很成功,我和朱先生从各自的学科背景出发,阐述自己的观点,提出自己的建议。

活动结束后,我们来到附近一家餐馆。我跟朱先生邻座,很自然地,话题集中在了往事的回忆上。他说,他是上个世纪60年代在琅小上的学,那段生活他至今记忆犹新。

朱先生当年比较胆小,不管老师怎么鼓励,上课就是不敢举手发言。一次,班主任庄莉英老师发现他唱歌音色不错,便推荐他进入了学校的合唱团。在合唱团,他刻苦练习,经常参加各种演出,逐渐变得自信阳光。庄老师呢,则一直关注着他,经常为他的一点微小进步而大加表扬。朱先生停顿了一下,感慨地说,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老师对我成长的意义,我一辈子感谢庄老师,每年教师节都会跟她通电话。前一阵,我把出版的新书寄给庄老师。老师已经八十多岁了,眼睛早花了,我在电话里说,老师,等着我,我会到家里读给你听。

聊完老师,话锋一转,朱先生又聊起了同学。

朱先生班上有个女同学叫海蔚蓝,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是著名作家海笑先生的女儿,只觉得她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很善于跟人交流。

因为地理环境的特殊性,琅小的校园十分局促,学生的体育活动只能在校园周围的马路上进行,至今仍是如此。有一回,他们玩得兴奋,不小心将球踢进了旁边的小院里。小院里住的是当时的省委领导一家。就在大家面面相觑时,海蔚蓝果断地上前敲门。一个警卫开了门,表情严肃。海蔚蓝很有礼貌地跟他问好,说明原因,并表示歉意。警卫听完,转身走进去,不一会儿,抱了一堆球出来,说,这些都是你们的,拿去吧!那一刻,在同学们的眼里,小蔚蓝成了大明星。

还有一次,朱先生病了,连续几天没去上学。傍晚,海蔚蓝来到他家看望。这时,在机关工作的朱先生的母亲下班回来了,海蔚蓝主动打招呼,见朱先生母亲从包里取出带回的文件,便又问,阿姨,您也是从事文字工作的吧?小姑娘的大方与观察力让朱先生的母亲吃了一惊,于是,像接待成年客人一样,与她攀谈起来。

朱先生的声音平静和煦,那些往事就在他的口边。随着他的讲述,模糊的人物与场景在我眼前不断拉近、清晰。庄莉英老师的名字曾经在一些校友的回忆文章中出现,而那位叫海蔚蓝的同学,我早已不陌生。我们的校史馆里,就收藏有她父亲海笑先生写给学校的信件,还有她们姐妹和父亲的合集《三海集》。然而,所有这一切,都不及一个亲历者的讲述来得亲切,甚至深刻。这样的讲述带着记忆者真实的情感,带着记忆者特有的气息,它是具体的,它是唯一的。(周益民,语文特级教师,著有《闪闪发光的故事》等)

《中国教育报》2017年09月01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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