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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的翅膀

作者:徐飞 发布时间:2017.08.06
中国教育报
萧红的翅膀

到哈尔滨参加读书节活动,本想讲座结束后即赶回。听说萧红故居就在不远处,如受到神秘的召唤一样,当即决定改签机票,为萧红多待一天。

从城里出发,过了松花江,再往前,一过呼兰河,即是萧红故居。

进得院子,五间正房坐北朝南。

最东面的一间是祖父的屋子。祖母死后,7岁的萧红就搬到这间屋子。与东北其他民宅一样,这间屋子南炕临窗,铺着苇席,炕梢立着橱柜,里面放着被褥等。这是萧红小时候睡过的炕,她和祖父一同睡过的炕。

炕的一头连着外面的灶台,做饭时也可烧炕,一举两得。在萧红的记忆里,这张炕似乎永远都是暖和的。窗外北风呼啸,一根根冰凌如透明的细长萝卜,倒长在屋檐下。屋内却是暖意融融,祖孙俩坐在炕上,笑呵呵地读着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祖父念一句,萧红跟着念一句,念着念着,逐渐提高调门喊起来。有一撮雪似乎受到惊吓,“嘣”的一声,从屋顶飞下来。

屋子并不大,炕就占去了一半,萧红小时候就在这炕上念诗、读书、写作业、做游戏。在萧红的回忆中,这永远热着的坑,就如同永远微笑着的祖父一样。

正房后面的花园并不大,蒿草也不高,黄瓜和倭瓜还没有开花,满眼绿色,却不见了老主人和小主人。只有祖孙俩的塑像,祖父戴一顶草帽,笑眯眯地半蹲着,扎着马尾辫的小萧红撒娇似地搂着祖父的臂膀。这尊塑像恍若神奇的隐喻,暗藏着萧红毕生的爱与孤独。

萧红一生都在寻找祖父这样的臂膀。无奈,萧军的臂膀太有力了,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端木的臂膀又太瘦小,承载不了冻土的重量。萧红需要的是祖父一样的臂膀,给她安全、又能给她自由的臂膀。她曾在鲁迅那里见过这样的臂膀。萧红曾说,希望自己死后葬在鲁迅身边。这是多深的依恋与不舍啊。

萧红一生的创作其实就是从这炕头和后花园出发的,温厚的爱成了不变的底色。是祖父原初的爱,孕育了一颗作家的种子。于是,这日后成长起来的正直、傲岸的树干里,就充盈着不竭的人性的汁液。当被生活碾压得遍体鳞伤,冯歪嘴子依然可以带着微笑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有二伯偷窃成性、游手好闲,依然会成为萧红心头的牵挂。那些卑微得如动物一般生和死的底层人,在萧红的文字里获得了永恒的存在。

祖父经常跟萧红说:“快快长吧!长大就好了!”他似乎预感萧红在这个家族中的不幸。如果萧红没有受到爱的点化,没有接受文化的熏陶,她是不是可以如她父亲所期待的那样安心嫁给那个门当户对的汪恩甲?是不是可以在男权主义的世界里坦然扮演好女性的角色?是不是就不用漂泊一生、困苦一生?祖父本想让萧红过得快乐幸福,却未曾想自己的爱反成了一笔沉重的遗产。祖父把爱的经验传给了她,却使萧红接连失望于她所爱恋的人,甚至起了憎恶,只能孤独地行走在无爱的人间。爱,沦为奴役,这恐怕是祖父始料未及的。

希腊神话中有一则故事。伊卡洛斯的父亲是建筑师代达罗斯,代达罗斯造一座迷楼困住巨妖,却把自己也困在里面,伊卡洛斯提议飞出。于是找来鹰的羽毛,以蜡合成。父亲嘱托儿子,要在半空中飞行,如果飞得太高,蜡油会被日光熔化。伊卡洛斯不听,直飞太阳,结果翅膀脱落,落海而死。

祖父给了萧红一双蜡制的翅膀,但忘了嘱咐她不要飞得太高。萧红倚着这双翅膀,从哈尔滨出发,飞向青岛,飞向上海,飞向武汉,飞向重庆,最后飞到香港。一路南下,向着心中的太阳飞去。离故土越来越远,她却越来越不能割舍对那片冻土的魂牵梦绕,即便她恼恨的父亲在回忆里也变得亲切起来。可惜,她飞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高。

故居的屋子里挂着萧红一家人于1947年拍的合影。其时,萧红已去世5年有余。即便活着,萧红也不会出现在这张合影里。父亲已把她从家谱里永远除名。爱是萧红的全部,爱成全了她的文学创作,但在生活中,爱又刺得萧红的心灵鲜血迸流。正如伊卡洛斯的那双翅膀,助他飞出了迷宫,却又让他葬身海洋。然而,离开这双翅膀,还会有萧红吗?

故居的院子里有萧红的汉白玉雕像,她支着下巴,眼神平静地望着远处的长空。碧空如洗,似乎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呼兰河。(作者:徐飞,作者单位:苏州工业园区教师发展中心)

《中国教育报》2017年08月06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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