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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读一幅古代中国画

作者:宋迪非 发布时间:2017.07.23
中国教育报
怎样读一幅古代中国画

读一幅中国画,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就是那些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吗?只要看两眼,觉得心情愉快就行了。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法国华裔学者程抱一在他研究中国绘画的经典著作《虚与实》中说:“在中国,在所有艺术中,绘画占据至高地位。它是一种真正的神秘主义对象,因为,在一位中国人眼里,正是绘画艺术,出色地揭示了宇宙的奥秘。与中国文化的另一座高峰诗歌相比,绘画以其所体现的原初空间,所唤起的生气,似乎还要更适合于不只是描绘造化的景象,而是参同造化的‘动作’。在中国,绘画本身曾一直被视为一项神圣的实践。”

看来,要进入一幅中国画,还真没那么简单,因为程抱一所说的“宇宙的奥秘”这个层次,在中国画中确实是存在的,而这个“宇宙的奥秘”,正是中国绘画始终指向的那个形而上的精神境界。

从顾恺之的形神之辩开始,一直到石涛的一画说,中国画家一直没有中断过对这个境界的探求。这种探求是一种内在的视角,它不仅要发现“是”,更要发现“不是”和“所是”,经由“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再到“看山是山”,通过一系列的心理转换,进而达到对山的本质的洞察。因此,中国绘画的美学精神其实也是一种哲学精神,与中国文化中道家的道、禅宗的顿悟和儒家的中庸等思想,有一种内在的附和。儒、释、道就这样共同作用于每个画家身上,只是因为时代的进程,个人的经历、性格、禀赋等因素的影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侧重。像范宽那种浑厚广大的风景,儒家仁者乐山的成分就多一些;法常的墨戏就更倾向于禅宗的直截了当;黄公望清澈的笔法则含有道家的虚明;而石涛的狂肆中不乏深厚的笔墨,道和禅的面目都很显著。正是经由这些独具个性的画家的创造,中国绘画的源流从没断过,在尊重传统的前提下,中国这些杰出的画家们,不断地在流变中寻求新的发展,而且无论怎么发展,都有一个明确的指向,就是要从不同的角度,来揭示那个冥冥中的宇宙的境界。

以下以北宋米芾的《珊瑚笔架图》为例,希望以管窥豹,多少能揭示出一点中国绘画的精神实质。

米芾(1052—1108),世称米癫。有此名,当然是因为他有一些古怪的事迹了,比如洁癖、巧取豪夺等。但米癫之癫,莫过于他的恋石癖了。为了摆弄那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石头,他不好好工作,差点丟了乌纱帽。他的这种嗜好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据说有一次他遇到一块怪模怪样的石头,居然郑重其事地换了官服,对着石头连呼“石丈”,然后顶礼膜拜,真是有点魔怔了。又有一次,他得了一块端石砚山,居然连着三天搂着它睡觉,还请朋友苏东坡写了一篇铭文。关于石头,米芾写了两本书,一本叫《砚史》,另一本叫《相石四法》,倒是没有辜负了他的这个爱好。

其实,在中国,米芾这种让正常人看来显得不那么正常的爱好,这种狂和癫,并非偶然,而是有谱系可循的。庄子、阮籍、嵇康、徐渭,都是这条线索上的人物。在宋朝,则出了米癫。这种癫,并不是真疯了,而是不刻意压抑自己的真性情,是一种放诞中对真实的求证,超出了世俗中那种按部就班的惯性和秩序。有时,这种精神状态又叫愚顽,米芾之拜石,大概就是对这石之顽,献上一点由衷的敬意吧。说实话,艺术家要是没有点这种癫劲儿和愚劲儿,还真难搞出有价值的东西来。如果米芾没有这些怪癖,见了石头木呆呆地毫无反应,也许他这个人的艺术天才就大打折扣了。为什么呢,这人是死心眼儿的,没有真情实感。当然,他一下子被这块石头镇住了,像遭了雷击一样,定在了那里,也是有可能的。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米芾确实有两下子,而且这两下子还不得了,这是他“癫”的资本。比如他的行书,以势取胜,狂放不羁,在宋四家里首屈一指。再说米家山水,米芾首创,以泼墨破墨法,渲染烟雨迷蒙的江南,在中国画史上堪称一绝。他的大胆创新,在当时的背景下,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可惜的是,米芾的山水画并无一真迹流传,他的画现在能看到的,仅有《珊瑚笔架图》这一幅了。

其实,这也不是一幅独立的画,而是附在书法《珊瑚帖》的后面,应当是当时写高兴了,信笔画下来的。画的也许就是他桌子上触手可及的笔架,他手中使用的毛笔原来也挂在上面。这种兴之所至的画法,是写字写得顺手了随便画下来的,似乎是在不经意间完成的。而恰恰是不经意,才可有信手拈来的自由。这时候,艺术家的潜意识完全打开了,那种注意力过度集中带来的紧张消除了,在这种全身放松的状态下,艺术家处于“官知止而神欲行”的不由自主的行动之下。这种情形下,人的一举一动留下的痕迹都有一种天造地设般的和谐。这时候,人的创作就犹如自然本身运行的结果,毫无牵强造作;它又像是孩子的游戏,顺着自然机枢的打开,人的天性得以无拘无束地发挥。所谓“合于天造,厌于人意”就是这个样子吧。

这幅画乍看起来非常简单,画了几笔都能数得出来的,简单到让我们无话可说的地步。但仔细看却并非如此。首先,我们要说的就是它的简单的不凡之处。因为在这之前,我们还没看到把日常生活中的事物单提出来,不着意于形似,用如此寥寥的笔法进行表现,单就这一点,说它是中国写意画的先驱也不过分。其次,还是在这寥寥数笔中,画家在每一笔中都透进了他作为书法家的功力。以书法用笔入画,是文人画之为文人画的关节点,这要等到赵孟頫提倡并加以论证之后才普遍流行起来,而米芾这幅画的用笔,却已尽显书法用笔的主观意图和客观效果,米芾在文人画史上,可谓孤明先发者之一。仅此两点,这幅简单的不经意而成的画作,也可以不朽了。

米芾,人称“衣冠唐制度,人物晋风流”,对这么一个人物,这样一幅画,说了这些,还是有点意犹未尽。那么,还是看画吧。

(宋迪非,画家、诗人,著有《怎样读一幅古代中国画》,该书由黑龙江教育出版社出版)

《中国教育报》2017年07月23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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