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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雪莉:金发碧眼中国心

作者:本报记者 高毅哲 发布时间:2017.07.10
中国教育报
吴雪莉:金发碧眼中国心

河南大学外语学院教授吴雪莉的客厅里,挂着一幅带镜框的小油画。

那是苏联外教加里娜临终前送给她的。画面里,有一棵繁茂的老树,背景的远山郁郁苍苍,林木若隐若现,天际间,飘着淡淡的云朵。

那是加里娜回不去的祖国。上世纪50年代,加里娜来到地处开封的河南大学任教。中苏关系破裂后,远在莫斯科的女儿迫于国内政治压力,宣布与加里娜断绝母女关系。此后,加里娜独处异乡。1982年,在92岁生日的前3天,加里娜溘然长逝,骨灰至今葬在开封市烈士陵园。

吴雪莉的蓝眼睛,不知多少次凝视过这幅画。

在这无数次的凝视中,流逝的时光在她的满头金发里,慢慢织出了银丝。

吴雪莉,原名Shiley Wood,1925年7月15日出生于地处密西西比河下游的美国阿肯色州,1946年来到中国,至今已逾70年。

比加里娜幸运的是,她没有“身在他乡为异客”的悲怆。70年里,她完成了从一个纯正的美国人到一个“纯正”的中国人的转变。密西西比河赋予她生命,黄河则塑造她的灵魂。

    在中国找到家的感觉

当登上前往中国的客轮时,连吴雪莉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会在大洋彼岸的中国扎下根。

吴雪莉在二战前美国经济萧条的阴影下长大,童年给她最深的印象是“父母不停地失业、找工作”。那时,吴雪莉上了6年小学,换了7个地方,在一个地方居住最长也不超过4年。她早已习惯漂泊。

1945年,吴雪莉和中国农业部特派留学生黄元波结为夫妻。第二年,她跟随丈夫来到中国。正处于20世纪最动荡时期的中国,没能立刻就让吴雪莉得到渴望的安定。短短两年间,她和丈夫在南京、上海、陕西等地多次辗转。她回忆那个逃避战火的夜晚,人们挤在陕南武功县火车站焦躁不安地等待火车,划破夜幕的炮火清晰可见,怀里的幼子哭闹不止,吴雪莉的神经,近乎崩溃。

然而,中国没有让吴雪莉等待太久。

她很快发现,即便在战乱时期,中国依然有着浓浓的人情味,这让她格外着迷。

在陕西,生第一个孩子时,照顾吴雪莉的中国小护士向她祝贺,教她唱中文的《摇篮歌》。吴雪莉至今记得歌词:“风呀,你要静静地吹;鸟呀,你要低低的叫,妈妈的小宝宝快要睡觉了。”

在上海,她和邻居们唠家常。得知吴雪莉正在跟保姆学苏北话,中国主妇们就全用苏北话交谈,帮她练习。

她请的保姆,不仅操持家务,而且熟知戏文典故。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牛郎织女,中国的民间故事,让吴雪莉如痴如醉。后来,她初到开封,探究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戏园,了解的第一个中原人物,就是穆桂英。

来中国前,因为四处迁徙,吴雪莉在美国并没有交心的朋友。中国人对她这样一个外国人的友善,让她感到亲切、温暖。

西方人外向的性格也帮了她大忙。“她身上有着美国人的爽朗,有着很强的适应性。”河南大学外语学院教授、吴雪莉的学生徐有志说。

新中国成立后,黄元波来到开封主持筹建生物制药厂。然而令南方人黄元波感到惊讶的是,面对开封话,当他还不明所以的时候,吴雪莉已经能会心一笑。

1958年,徐有志考入河南大学。让他惊讶的是,时常看到年轻的吴雪莉和中国老太太们聊天,拉家常。吴雪莉的家门也随时为邻居们打开。很多时候,端坐在她家里的缝纫机前的,都是街坊四邻。

如今,吴雪莉已经92岁高龄。街坊们换了好几茬,但不变的,始终是她们之间的情谊。

从1946年到2017年,71年里,很多人问过吴雪莉,为什么愿意留在中国?

“很简单,在这里,我找到了家的感觉。”她一句话,就诠释了71年的时光。

    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

1953年,吴雪莉被河南大学聘为外教,教学生英语。从此,留住她的不仅有中国的人情味,更有她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

初教会话课,吴雪莉发现,学生们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外国人,就天然地喜欢她的课。照本宣科之下,学生一样感到枯燥,听不进去。

她动起了脑筋。

河南大学校园古色古香,一草一木都别具风情。漫步在美丽的校园里,吴雪莉突然想到,能不能把会话课和具体情境结合起来,以此让学生产生兴趣,大胆开口?

她把会话课搬出教室,在校园里让学生用英语来介绍一花、一草、一物;食堂里,她用英语来描述大饼、馒头、面条、米饭;学生们来图书馆借书,赫然发现她就微笑着坐在工位上,想借书?必须用英语!

别出心裁的授课方式,激发出了学生们的表现兴趣和热情。吴雪莉尝到了甜头,她又精心挑选和认真翻译《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中的名篇,编成中英文对照的讲义。她还把童话改编成剧本,把角色分配给学生来表演。课堂上一时精彩纷呈,狼外婆、小红帽、卖火柴的小女孩……各路角色纷纷上台,欢声笑语不断。

外语学院教授王宝童当时是吴雪莉的学生。他“对吴雪莉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上课是动脑子的。外教,重点还是‘教’,一个外国人并不自然而然等于好老师。这是她给我最大的启发。”

当时高考,徐有志原本要上北京外国语大学,因为政治运动牵连,他被调入了河南大学。沮丧之下,他却碰见了吴雪莉,顿时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感。“那时候全国哪有几个外教啊,更何况她是美国来的,发音非常纯正。”徐有志说。当时,河南很多高校没有外教,也缺乏设备,学生练习听力必须亲自操作老式手摇留声机。留声机年久失修,放出的原声萧伯纳戏剧都变了音,吴雪莉参观回来,对大家开玩笑:“那里有一个冒牌萧伯纳!”

玩笑归玩笑,真较起真来,学生们都说她很“严厉”。吴雪莉对论文制定了极其严格的规定:从论文选题到定写作提纲,每个学生至少要面谈4次,文章在2万字以上,绝不允许抄袭。曾有人故意挑战她的规矩,在文章中混入抄袭的一段,然后交给她看。没想到,吴雪莉一眼就看出哪段是抄袭的,而且准确地说出是哪份期刊的哪篇文章,于是众皆叹服。

有时候,其他指导老师看不下去学生为论文受的委屈,出面向吴雪莉求情:“学生看着挺不容易的,下的功夫也不小,让他们通过吧?”“不行,这问题免谈。”对求情吴雪莉一概不听,“现在要求严格,将来他一生都受益无穷。”如此几次,再也没有人向她求“论文情”了。

回想吴雪莉对外语学院的贡献,外语学院院长、吴雪莉学

生高继海感慨良多。

“她不仅仅在教学上成绩突出,更为外语学院打下了发展的根基。”高继海说。

改革开放后,河南大学外语学院英语语言文学专业获批为有硕士学位授予权单位,吴雪莉以20余年的教龄和驾轻就熟的业务,当之无愧地成为首批研究生导师。

那时候,吴雪莉有“三多”:开课门数最多(一学期5门课),课时最多(每周14节),批改学生论文最多。她毫无怨言,但是忧心忡忡。“我一点不为自己的能干感到自豪。”她说。

“我退了,老了,怎么办?年轻人谁能顶上去?”她把这个问题抛出来,既问别人,也问自己。

她亲自挑选有潜力的年轻人,找他们谈心,指导他们阅读,帮他们定研究方向。王宝童喜欢诗歌,于是接下了英国诗歌课的教学;徐有志对文体学颇感兴趣,便承担起这门课;吕长发对英美戏剧很有心得,于是选定戏剧方向……她还挑选优秀的研究生组成第三梯队、第四梯队,把优秀人才源源不断地向上输送。

如今,外语学院已是河南大学数一数二的王牌学院。“可以说,以吴雪莉为代表的那一批老教授,奠定了外语学院的发展骨架。”高继海说。

    “我是中国教师”

1989年,开封市授予吴雪莉“先进教育工作者”称号,吴雪莉把获奖证书保存至今。

打开证书,8个大字异常醒目:忠诚人民教育事业。

早在1975年,在周恩来总理的特批下,吴雪莉加入中国国籍。从此,再有人喊她是“外教”,她都会认真地纠正:“我现在已经不是外教了,是和其他老师一样的中国教师!”

吴雪莉的母亲道逊夫人,是世界和平理事会委员,与著名记者斯特朗是挚友。在母亲和斯特朗的影响下,吴雪莉对中国人民抱有深厚的感情,在中国生活几十年,更让她深深地爱上这片土地和人民。

从1979年开始,每隔几年,吴雪莉都会回乡探亲。而每次探亲的那几个月都会成为她最忙碌的时期,介绍、宣传中国的情况是她的主要工作:中国的悠久历史,中国的山山水水,中国的高等教育,中国妇女的地位……在她的侃侃而谈中一一展现。有时候,连吴雪莉自己都搞不清楚,她是在向自己的同胞介绍另一个国家,还是向不了解情况的外人介绍自己的国家。

一个故事广为流传:三年困难时期,外国亲戚给吴雪莉家寄来洋面粉,孩子们吃完后还想吃,跟她说:“妈妈,太好吃了,再让他们寄来点吧。”吴雪莉脱口而出的是:“不可以,我们要靠自己生活,不能依赖别人。再说,写信向国外要食品,说我们吃不饱肚子,对咱们国家影响也不好啊!”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家又是大炼钢铁,又是到农村下田、耕地、插秧,吴雪莉身为外国专家,没有一次缺席,反而抢着干重活累活。在水田插秧时,有女同学害怕蚂蝗不敢下水,吴雪莉裤腿一卷,“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

这让徐有志不住感慨,“那一刻,觉得她比中国人还中国人”。

在高继海的记忆里,吴雪莉给了很多学生母亲般的关爱。

高继海原本高考志愿填的是河南大学的英语专业,但因被人顶替,他只能去了另一所学校学习化学。不甘气馁的他,毕业后依然坚持自修英语。1980年,他报考河南大学外语学院研究生,成绩门门合格,但分数都不高,收与不收,全凭吴雪莉一句话。

了解到高继海坎坷的经历,吴雪莉当即拍板:“这个学生不收不行!他有志气!我有信心把他带出来!”

高继海果然没有辜负吴雪莉的期望,后来,他不仅拿下了河南大学的硕士,还拿下了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博士。至今,不忘师恩的高继海依然每年坚持给吴雪莉过生日、过圣诞节。每逢这两天,他便组织起师友,到吴雪莉家中好好热闹一番。吴雪莉每年的体检,他也亲自安排,亲自探视。

她教过的、没教过的学生,只要听说过她的故事,没有对她不敬佩的。

2012年,河南大学迎来百年校庆。外语学院的校友们纷纷回校,听说吴雪莉也要来校参加庆典,大家聚集在校门外,等待和她一起合影。

不巧,吴雪莉坐的车出了故障,没能准时赶来。

没有人离开,人们耐心地等待。十几分钟后,吴雪莉的车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她下车,和每个人愉快地打着招呼,慢慢走向为她预留的座位。(本报记者 高毅哲)

《中国教育报》2017年07月10日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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