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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有光,读最美

——一位小学教师的年中读书报告

作者:冷玉斌 发布时间:2017.07.10
中国教育报

“书有光,读最美”。

这个题目来自浦东教发院王丽琴老师,5月时,她约我到某地做一个快闪式演讲,这是讲题。因故未果,但这句话留在了我的脑海里,很贴切,很喜欢。任何时候,回想个人读书的生活与经历,不都是“书有光,读最美”?

今年上半年,较之以往,读的新书明显少了,仍然有,但不多;另外,用力于某一两个专题阅读,花了不少气力;还有,越来越不拒绝电子阅读,现在到哪里,很多时候随身就只带一个Kindle,很少再捎上厚厚的纸书——几小时前,刚买下电子版《囚鸟》,冯内古特说,“我们都是受困于时代的‘囚鸟’——既渴望逃离,又踟蹰不前”。至少,当越多接受电子书,我已越少受困于书包的重量了。

无论如何,书总在读,书的光,也无时不在身边。书有光,读最美——不仅美的是读,美的还有教育,还有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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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上半年最初向我放射出光芒的书,是一组中国古代童话精编或选辑,如陈蒲清先生的《中国古代童话鉴赏》,台湾漫游者编辑部编的《经典中国童话》,还有汉声编辑部的《中国童话》。之所以将这一批老旧的书翻出来,是因为在做一个课程建设项目,试图以“中国古代童话”为素材,进行相关的课程建设与实施。说到“中国古代童话”,很多人都有点蒙,中国古代有童话吗?本来我也不太了解,但为了课程,爬梳文献,翻检资料,原来,这里面真有学问。

上世纪初,周作人先生发表了一系列有关儿童与儿童文学的作品,其中有一篇《古童话释义》,他于其中就明确提出了中国古代有童话的观点,他说:

“中国虽古无童话之名,然实固有成文之童话见晋唐小说,特多归诸志怪之中,莫为辨别。”

随后他举了晋代郭璞《玄中记》中《女雀》、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支诺皋》中《吴洞》《旁 》为例,并加以解说。阅读中,遇到一些儿童文学理论家,他们从“儿童本位”否认这一观点,认为中国古代没有儿童阅读环境,也没有儿童立场的创作,那就不存在“童话”,“志怪、传奇”只能是志怪、传奇。理论家这样的剖析自有其道理,然而反复阅读、思考、解读之后,我倒认同另一些学者的看法,不少志怪、传奇、小说的情节充满了神奇的想象,又有着很多美好的情愫,弥漫着一种儿童阅读的氛围——同样具有很多的儿童眼光与心性,简单、朴素、纯洁、真挚,起码是很适合儿童阅读。并且,这些散落在古籍里的故事,也反映出中国古人的文化传统,生命观、时空观、价值观、家庭观,比如道家色彩很浓的“遇仙故事”,所谓“仙乡淹留,光阴飞逝”,还有妙趣横生的精怪故事,正可看出古人“万物有灵”的朴素思维。

有了这样的思考,就积极做起来,尝试将这些故事带到孩子们跟前。从找书开始,广采博纳,《山海经》《搜神记》《搜神后记》《博物志》《拾遗记》《集异记》《玄怪录》《酉阳杂俎》……这些古人原作,还有后人辑录的集子,如汪辟疆《唐人小说》,陈蒲清先生的《中国古代童话鉴赏》,漫游者编辑部编的《经典中国童话》等,再有就是一些研究论著,像白化文先生的《三生石上旧精魂》,李丰楙著《仙境与游历:神仙世界的想象》,刘守华著《中国民间故事史》,还有就是课程建设方面的教育书籍,如佐藤学先生的《课程与教师》,多尔的《后现代课程观》。接下来阅读,明辨,遴选,写作。上半年到现在,拟定六大话题,慢慢整理,并依着话题,以拓展课程的实施,我将一些篇章带入课堂,孩子们很是欢迎,打开了他们另一扇阅读的窗。其实,这里头有不少故事,不仅让孩子们瞠目,我读了也觉得震撼,比如“八月浮槎”的故事。这个故事出自《博物志》,主人公差不多是世界上最早记录的“太空旅客”,他进行了一次星际旅行,所乘的“八月槎”就是宇宙飞船,那么,北海与天河交接处,难道就是天体物理学家一直在寻找的“虫洞”?如此瑰丽,如此神妙,如此奇异!上半年,很多时候就沉浸其中,有激动,有狂喜,有伤怀,有叹息——多少好东西,湮没在历史的烟尘里,这一块阅读,真的是被我们疏忽和轻视了。由此,也更加让我确认与坚定,这件事值得做、用心做,正如《课程与教师》里,佐藤学先生的分析:

“要重新把握课程,教师自身必须摆脱‘公共框架’的束缚,根据自身的教育想象力与设计力,形成新的课程见解。这是关注教师自身构想的课程,以课堂为基础,主体性、实践性地重新把握课程的课题。”

佐藤先生点破了我正在做的事情,在中国古代童话的指引下,“以课堂为基础,主体性、实践性地重新把握阅读课程的课题”。书有光,是传统之光,文化之光,智性之光,思辨之光,实践之光;读最美,不仅美在汲取与吸收,更有倾吐与表达,将书中的力量释放,送给更多的孩子,带往远方的远方。这是阅读之大美,人生之大美。

上半年读书,重读占了一大块,好几本书,或者说,好几位作家,从《小王子》到圣埃克苏佩里,从《夏洛的网》到E·B·怀特,从《孤岛访谈录》到黄集伟,从《什么是教育》到雅斯贝尔斯。

年初加入一个共读小组,第一册就是《小王子》。这一回读,先从《人的大地》开始,再读另一版《风沙星辰》,接着是《夜航》,还有一册《要塞》,另外还有关于他的两册传记。一路读下来,对圣埃克苏佩里的把握是远超以往的。在他看来,随着成长,渐渐地,堆砌成一个人的黏土,会风干变硬,“你身体里曾经沉睡着那颗音乐家、诗人或者天文学家的心灵,再也没有人能将它唤醒了”,那么,《小王子》本身,恰恰就是吹往泥胎的那口气,所能够达到的正是对沉睡着的“那颗音乐家、诗人或者天文学家的心灵”的唤醒。他说,“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地隐隐地感到需要重生”,如果每位读者每年都能重读一次《小王子》,大概,都会有一种隐隐的重生之感。

回到威尔伯的谷仓——《夏洛的网》,想到陈赛童书笔记的名字,叫“关于人生,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来自童书”,这话真好。要是拿来评论《夏洛的网》,同样适用,世界日常,农场人生,谷仓生活,美国民主,个人主义,童年消逝,英雄与凡夫,爱与忠诚,幽默与乐观,“噢,这个美好的世界,这些珍贵的日子……”对于人生,《夏洛的网》这本书真的可以让我们知道很多很多——“不管怎样,这是我最美丽的一部作品。我应该永远珍视它,也永远珍视你,珍视哈泼……”(E·B·怀特致厄苏拉·诺德斯特朗,1954年3月12日)

此番重读,不仅重温了怀特的童书,还把他的随笔集《人各有异》、书信集《最美的决定》、传记《E·B·怀特传奇》都读了一遍,找到他一生的主题与更多朋友分享:面对复杂,保持欢喜。很显然,这一点得到了朋友们的高度认同,分享之后,这八个字,转发者众。怀特当然不是“鸡汤”,但这种豁达与包容,仍然值得我们品尝。

    2

非常意外,却又非常开心的是,因为误记一个人名,4月的时候,把黄集伟先生的旧作《孤岛访谈录》找了出来,这是我的读书生活启蒙书。翻了几页,忽有所悟,如今个人那一点对读书的理解与趣味,这本书正是源头之一,像甘琦女士、王舟波先生的一些话,隔了快二十年再看,非但完全理解,并且,自己现在也常这么说着。所以,用两个早上,兴冲冲又读一遍,仍是那么丰富,那么有趣,还有了不少新的发现与领会。BBC电台“沙漠孤岛”是个好节目,黄先生学得有模有样,机关设得又妙,每位上岛的嘉宾正是当时最优秀的学者之一。这群人没有正襟危坐,也不说公共话语,借着“孤岛”这一巨大的假设,实则就是一则生命隐喻,谈阅读、谈音乐、谈文化、谈人文、谈社会……各有眼光,各有谈风,各有秘妙,“就像是一次精神野餐,一次精神漫游之旅”,好看;更提供了一份现成的书单与乐评,好用。记得,就是读了王舟波的介绍,把波伏瓦《人都是要死的》(王先生以《天罚》名之)找来读过。由这本书知道了“孤岛客”黄集伟,之后买过他多部阅读笔记与语词笔记,一直受益。

我得到《孤岛访谈录》这本书,也是个故事。我清楚记得,这本书得自1999年10月1日,那天,在正兵学长家聚会,看他柜上有这本书,是别人送他的生日礼物,就拿来读,再也没归还。文化远比权力久长,阅兵盛况已一无所记,阅读乐趣始终在心上。这,就是书籍的光;这,就是阅读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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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年,有一册书,真是一本欢乐的书,读得也很欢乐,这就是日本著名童书作家五味太郎的《孩子没问题,大人有问题》。读得很快,笑得很多。五味太郎先生太有趣太幽默太毒舌了,他应该就是那种可以一眼看出《小王子》里那不是顶“帽子”而是“蟒蛇吞大象”的大人。绝对是!你看,他另一本书就叫《时时少年时》。要是可以,每个大人都应该把这本小而美的书收在身边,时常翻翻,“照镜子,正衣冠,洗洗澡,治治病”,毕竟,“那些大人把自己曾经是孩子这件事都给忘记了”——这就是大人最大的问题。五味先生说写作这本书的初衷来自绘本,因为从别人问他的那些问题,他感觉他“满眼都是对孩子指手画脚、让孩子这样那样的大人的影子”,是些什么样的问题呢:“这本书孩子能懂吗?”“这本绘本适合几岁的孩子读呢?”“怎样才能让孩子喜欢读书?”哇噢,这不正是咱们好多专家乐此不疲的?真佩服他,我也多次被问起同样的问题,却没法像这样利索爽快地答一句“孩子没问题,大人有问题”,还直接写成了一本书。当然,书中很多方面家长听来怕会觉得太理想化。事实上,五味先生两个女儿,大女儿读到高一、二女儿初中读到一半,就都退学了,这一点就足以难倒千万人,说“吾往矣”,没那么容易。但是,五味先生结尾处有一些话,点出了初心,不是要与现实为敌,而是作为大人要思考:为了让孩子更加充实地生活下去,需要给予孩子多少支持。

多说一句,五味先生觉得有时为孩子,家长用一些“类似黑道语气的话”,也会收到意外效果,这本书从头到尾,就有一种“类似黑道”的语气,他说书单,说推荐书目,说“动漫痴”“电子感”,貌似强词夺理却是自有深意实则符合常识,并且,超有喜感。这文风,也是他的绘本风。他说第一次看到有孩子把绘本剪掉,恨不得上去给孩子一拳,后来理解了,这也是孩子喜爱绘本的一种方式——我想起来了,女儿很小的时候,就把他的《鳄鱼怕怕牙医怕怕》撕得不成样子。今天,我也理解了。

上半年,发光的书,还有《小说课》《孤独的果实》《步履不停》《吴兴华全集》《我们都是人生的学徒》《鱼王》《大美人生:朱光潜随笔》《望春风》《今天》……无须一一提起,都有光,都很美。

前几天读江弱水先生的《诗的八堂课》,他提出一个说法,叫作“形而上学时刻”,像于连的塔楼时刻、里尔克的缪佐城堡时刻、瓦雷里的海滨墓园时刻、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时刻、杜甫的登高和登楼时刻,“这是诗的时刻,也是哲学的时刻,或者说,这是诗的哲学的时刻”。这么说起来,每个人都要有他抒情的时刻、冥想的时刻。喧喧嚷嚷的当下,如何能够寻找到这一时刻呢?我想,最便捷的路径,就是在阅读,在有光的书里,任何美的瞬间,都将是一个人最贴心的登临高处“游目骋怀”的形而上学的时刻。

作为教者的我,最近这样一个时刻,是在唐娜琳·米勒的《书语者》里,她说:

“我能接受这样一个现实,那就是自己可能永远也抵达不了‘教学天堂’,但只要我始终保持对阅读的热爱,并向学生展现一名读者真正的生命内涵,那么我将越来越接近这个‘天堂’。”

——说到底,“教育过程发生在作者与读者之间,而不是学生与教授之间。人通过阅读,而不是通过听课,受到教育。”(寒哲《衰朽与复兴》)那么,什么是“书有光,读最美”?我想,唐娜琳这句话,对阅读而言,对教师而言,都是最好的表达。(作者冷玉斌,系江苏省兴化市第二实验小学教师,入选“中国教育报2015年度推动读书十大人物”)

《中国教育报》2017年07月10日第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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