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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园的弦歌雅乐

作者:资中筠 发布时间:2017.06.30
中国教育报
清华园的弦歌雅乐

开过演奏会之后,就集中高考。那时各校自己招生,考试的时间是错开的,一个人可以考好几所大学。我的第一志愿是清华,在激烈竞争中名落孙山。母亲认为是开独奏会分散了精力,我却认为与此无关。但考上了燕京,在那里上了一年。

根据燕京的学制,“主修”之外还可以“副修”一门专业。我没有如刘金定先生之愿上音乐系,但是又放不下,一厢情愿地想“副修”音乐。刘先生也加以鼓励,并写信给音乐系主任苏露德女士(Miss Ruth Stahl),介绍我去见她,希望她给我一个考入“副修”的机会。苏露德是燕园单身女教师之一,同时是“女部”学监,管女生行为品德,以严厉著称。我如约去见她,她一开始就表示学音乐不是容易的事,对于“副修”的想法很不以为然。然后就当场叫我弹一曲试试,不算正式考试。我自从个人独奏会之后,就集中于高考、入学等事宜,整个暑假疏于练琴,仓促上阵又心情紧张,其效果可以想见。于是连考试资格都没有取得,“副修”之说遂告吹。

我当时执着于上清华,一年后下决心考转学,整个暑假不回天津的家,住在北平亲戚家,天天泡北平图书馆,即现在国家图书馆的前身,结果如愿以偿,1948年考取清华二年级插班生。清华没有音乐系,校园音乐生活却十分活跃。这首先要归功于张肖虎先生,那时他已离开天津到清华主办“音乐室”,完全是为业余爱好的师生而设的。在我入学时已经办得有声有色:聘有教钢琴、提琴和声乐的老师,学生交极为低廉的学费就可以自由选学;有合唱团,还有一支颇具规模的管弦乐队,尽管成员的水平参差不齐,练习却很认真、很正规。还有一个音乐爱好者自愿结合的“音乐联谊会”,这些都是跨系、跨年级、甚至跨师生的。从我1948年入学到1950年“抗美援朝”之前的近一年半中,清华园的弦歌雅乐充实了我几乎全部正课以外的生活,使我的大学生活丰富多彩,留下了回味无穷的华年绮梦,还建立了一个持久的“乐友”的圈子,到老年恢复聚会,兴味盎然。

当时清华音乐室的活动中心在生物楼旁边的“灰楼”,那里有几间练琴房,房子和钢琴都很旧。我加入时,乐队正在练舒伯特的《未完成交响曲》,这就是我参加管弦乐队的第一支乐曲,因是之故,至今每当《未完成交响曲》的旋律在我耳边响起时,总会唤起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而又莫名的惆怅感。实际上交响乐是没有钢琴的份儿的,茅沅给我一份从总谱改编的钢琴谱,坦率地对我说,要我参加这支曲子的练习是因为乐队的音调和节奏都太不稳,练习时用钢琴托着点儿有助于大家找到感觉,等习惯了,练好了,正式上台演出时就不要钢琴了。原来我是“陪练”,起的是小孩学步时的扶手作用!未免暗中有点泄气。不过参加练习的乐趣和学到的东西远远压倒那一点失望,等下学期,乐队练贝多芬的《第五钢琴协奏曲(皇帝)》,我一跃成为主角,大过其瘾,此是后话。

音乐联谊会还有一项活动,就是周末到美国教授温德(Robert Winter)家去听唱片。温德其人在清华和北大是很知名的,他执教是在外文系,我上过他的莎士比亚和英诗课。大约是与他的音乐修养和爱好有关,他非常强调诗歌的节奏,每选一诗都用很多时间讲节奏,犹如中国旧诗讲平仄。至今他敲着桌子念“tedum、tetedum……”之声仍似在耳边。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他说英语适于写诗,有乐感,举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剧中一句台词为例:“murder!murder!(谋杀)”他用深厚的男低音拉长声反复读这个词,确实给人以恐怖感。然后他与法文比较,“谋杀”在法文是:“assassiner”,发音急促。他压扁了嗓子重复读这个词,那神秘而恐怖的味道一点也没有了。我想这是他一家之言,法国人大概不会同意法文不适于写诗之说。他终身未婚,养了一只猫,爱抚备至,坐拥数不清的唱片,是极有鉴赏力的音乐评论家。我们到他家听唱片,宾主都各得其所。我们当然大饱耳福,谁家也不可能有那么多好唱片,而且听他发表意见总是很受启发的。对他来说,有这样的座上客和听众也是一乐。

他虽是美国人,对音乐的见解却是绝对的欧洲古典派。浪漫主义时期以后的作品就不大入他的耳,对这派人有一种说法:“勃拉姆斯以后无音乐。”使我想起我国古文学中的“文不下秦汉”派。我最记得他不喜欢柴可夫斯基,一边放他的作品,一边说“cheap(廉价)!”他认为老柴太过于多愁善感。我那时很喜欢柴可夫斯基,恰恰就在于比较容易听得懂,容易被打动。听到温德尖刻的评论吃了一惊,还曾暗自惭愧,好像是自己浅薄,但是我还是觉得柴翁的作品好听。

1949年春再开学时整个北平城已经解放,校园气氛大变样,到处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歌声,课外文娱活动丰富多彩,内容也有所改变,我还参加了女生腰鼓队。不过直到抗美援朝之前,我们原来的音乐活动,包括管弦乐队的练习,还能继续进行。也就是从那个学期开始,乐队练贝多芬的《第五钢琴协奏曲》,这是我钢琴生涯中的另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高潮。自从个人独奏会以来,我一直梦想有一天能同“真的”乐队合奏,现在梦想成真,太过瘾了!而且贝多芬的这首协奏曲是我最喜欢的,远超过在独奏会上弹的舒曼的那首。

说实在的,以我和乐队当时的水平,这种大曲不用说演奏,就是练习也有些勉强。但是当时大家都是初生之犊,什么都敢上,一点一点抠,到学期终了时第一乐章居然啃得差不多了。我最高兴的时候是指挥说:“现在从头走一遍,不管出现什么问题不要中断。”这样,我就可以痛痛快快弹一遍了,可惜这种时候不多。所谓“一遍”就是第一乐章,下面两章始终没有机会继续练,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无论如何,这一短暂的经历给了我莫大的乐趣,而且至今是我自娱的保留节目之一,心中一边默想着乐队的声部一边弹,还能背下半个乐章来。与管弦乐队合奏的机会,一生一世也就那一个学期了。(摘自《有琴一张》 资中筠 著 北京出版社)

《中国教育报》2017年06月30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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