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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扎染自身的语言说起

作者:吕唯平 发布时间:2017.06.30
中国教育报
从扎染自身的语言说起

我对扎染的兴趣来自母校。一根针,一根线,一块白布,几包染料。架口锅,水烧开,就可制造惊喜和神奇。与扎染就此结缘,直到它成为心中一个梦。

我想象自己活在2500年前那个“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年代,过的是《诗经》里“氓之蚩蚩抱布贸丝”的日子。在那个“八月在绩载玄载黄”的时节,邻家开了染缸,我拿匹白布去蹭色,恰有乡邻同染,躬身如仪,互道祥和。礼毕又恐几家布匹混淆,便取索线一根系结于自家布头,以示标记。不料想染色结束,拆去扎缚索线,染好的蓝底上清凌凌绽现一白花印记……

也许,这就是扎染的诞生故事,纯出偶然。发明者可能是张三李四王五,不曾登记专利。而技艺,却随靛蓝、随染缸、随一代一代的日子,延续下来……它让我着迷。

那时,我成天泡在水里,浪在水里,眼瞅着女子们纺线飞梭织就的一匹匹白布浸入水中,任水草缠绵,鱼儿嬉戏,任水草滑过五彩绢罗,出水时摇曳出满天霞光,幻化出江南染坊晒布场的花色飞扬……沉浸于扎染中,我觉得我的世界无需太大,能够容纳几口染缸、几池清水,足矣。少有人体会染就的织物脱水之后触摸耳朵、眼睛、鼻子、嘴唇的感觉,少有人在寒冷时把头埋进染织纤维里,体验皂香与清新空气在胸腔里混合的味道……而此时,自己的天地似乎格外清明,心田里憩息的那一池幽水,也会就此荡漾,就此阔绰。它仿佛能够把天地盛进内心,还原出天空的蔚蓝、河流的清澈和白云的洁净。

30多年前,我在湖北美术学院的课堂上接触到了扎染,从而认知了这一手工印染技艺。据《二仪实录》文献记载:“秦汉间有染缬法,不知何人所造,陈梁间贵贱服之。”它起源于秦汉,到了六朝时,已经是“贵贱服之”,广泛流行。染缬即指扎染。2000年来,我国民间,特别是云、贵、川一带一直流传着这一古老的民间印染工艺技术。

何为扎染?简言之,传统的扎染就是用棉线在白布上绕个结——此谓之“捆“或“扎”;扔在染锅里打个滚,谓之“浸”或“染”;拆解开来,被扎之处因防止了染料的浸润而留住了底布的本白,便现出点儿白花儿纹样什么的——就是这扎染了。

当今,这一传统工艺已经回到了人们的生活中来。在现代服饰和许多染织装饰品的花色样式中,它已成为一门自成体系的特种工艺而被广泛应用。扎染作为东方古国的民艺瑰宝,从华夏大地走向了世界舞台,也成为了东西方文化艺术交流不可或缺的靓丽使者。

我是几乎没见过扎染而开始扎染的。记得学校有个工作间,当年张庸老师弄来一口锅和几包直接染料,水一烧开大家就胡乱玩起来。好的是同学中有友伟兄见识多,守在我身边像个小老师似的嚷着叫着让我这样那样的……

现在回想起来,老师们没有去教我们一些程式化的东西多好,如果当时我们被告知扎缚分成串扎、撮扎、缝缀、缝扎、叠胜等,染色分成浸染、晕染、卷染、泼染、夹染、点染等等,也许人会感到索然,我也可能就失去了纵向探索的兴致。

我的毕业设计制作似乎对扎染的水墨效果发生了兴趣,染料渗发进织物产生的朦胧感让我乐此不疲。《猴捞月》《猫头鹰》等就是那个阶段的尝试。

美院毕业那年,经丁同成、刘一闻老师的推荐和指点,我和同学苏牧一道,曾去了四川自贡富台山,拜访过掌握着传统扎染精湛技艺的张宇仲老先生。老人家知道我们千里迢迢考察学习传统扎染的目的后,毫无保留地搬出他自己制作的以及他苦苦收集、珍藏多年的几大箱民间扎染品,给我们一一讲解,手把手地向我们传授那几乎频临绝迹的技艺。当老人家见到我的几件毕业设计扎染作品后,很是兴奋。他说我走了一条完全不同于传统的路子,并勉励我继续走下去。那年,我和苏牧兄一道跑了云、贵、川一带民间印染底蕴较为深厚的几个地区,接触到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原生态的印染技艺。

有了这些广泛的接触后,我开始思考扎染自身的艺术表现语言及相关问题。通常说来,艺术特征愈加鲜明、愈加个性化,则其形式表现的范畴和类型一定受限,即造型样式表现阈值愈小。尽管传统扎染形式表现较为单一,但观看扎染所形成的细节表现,仍然可以窥见其染色效果的万千变化。如果从它形成的源头出发来追溯其语言表达特质,便不难探究出它特有的造型及其视觉特征:

    1.不可重复性

有别于民间的蓝印花布,扎染无需雕刻模板重复套印,之所以被称为印染,是因为它可以通过面料的重叠造出相同的纹样,扎染上称之为“叠胜”。“叠胜”虽然有大致相同的染色效果,但由于面料层数的变化,扎缚力度的不同以及染料渗入透彻程度的各异形成染色的深浅变化,加上各层纤维的吃水反应不一,通过对比观察,用肉眼就可看出每一层的差异和变数。无需模版的“叠胜”技术,成就了扎染的不可重复性。这一点,为扎染的创造提供了无限的魅力空间。

    2.偶然性

绳索捆绑的松紧力度、织物重叠的层次、染料渗发的位置、染液温度的高低、染色时间的长短等等,诸多的条件变数,使图形形成的偶然性大增。染物一经捆绑而产生的纹理图形,必是一种点线面的张扬状态,一蹴而就,浑然天成,彰显出其独有的奇妙形象。偶然性,成就了扎染造型具备的生动活泼、妩媚撩人的视觉效果。

    3.温润朦胧感

染物材料和绳索扎缚的柔韧性以及不同染料的碰撞与交织、渗透与排斥、染液和染色助剂的相互作用,所表现的温润朦胧感,都有可能形成变幻莫测、瑰丽璀璨的色彩,这种丰腻的肌理和绚烂的色晕效果,是机器生产望而却步的。

    4.面料的透光性和双面观

与普通绘画颜料的覆盖性及纸张画布等材料的遮光性不同,扎染使用的材料,因是棉麻毛丝一类织物,加上染料上染织物形成的分子结合性而非颜料的覆盖性特征,使经染色后的织物呈现出双面观的效果,因此装裱后极具透光性,而前者只宜单面观。这点让人联想起绣品中的双面绣。

“是一个人感受的丰富性、而不是发生在他生活中的事件的密度,决定他生活的质地;是一个人的眼睛、而不是他眼前的景色,决定他生活的色彩。”刘瑜的这段话把感受的重要性表述得非常精到。

我喜欢从微观的角度审视扎染的细节。如同喜欢诗的句式,得从一个个词、一个个字认真“抠”起。把扎染所传达出的一个个细节研究透了,找到扎染本身的视觉语言词汇,并用它来作向度上的开拓。用一个个点、一根根线、一块块颜色上拯救自己,只有这样,无论是在微观上还是宏观方面,才有可能让人产生一个“扎染的可能,远未被调换出来”的兴奋状态。(吕唯平)

《中国教育报》2017年06月30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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