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唐长安》 崔凯 著 科学出版社
在中华文明进程中,唐长安城是一个非常重要且特殊的存在,历史赋予了它独一无二的文化基因。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中华民族空前兴盛,都城长安是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承载了那个时代无尽的繁华。
我长期生活在西安,其实就住在唐长安的故址上。平日里走着走着就会想:脚下这片地方,唐代是谁住过的?发生过什么故事?这种念头多了,就成了一个改不掉的习惯——寻访。别人理解的寻访,可能是背着包到处跑。对我来说,跑当然要跑,但更多时候是埋在故纸堆里,翻唐宋正史、唐人笔记,再对照近年的考古报告,一点儿一点儿拼合。每做一点儿,便觉得自己离那座城又近了一些。我曾让朋友刻了一方“长安寻访使”的印章来自用,算是给自己封了个有意思的虚衔,聊作自娱。
写《寻访唐长安》的念头,就是这么来的。我想把这些年读书、考察攒下的东西,用纪实、通俗的话讲出来,算是“正说”唐长安城。在此之前写过一本《唐长安城坊古今注》,更偏考据一些;这本小书则想放开来,让普通读者也能读进去,不觉得枯燥。我始终觉得,专业知识不该是某个圈内自娱自乐的东西,尤其是城市——每个人都住在城里,每个人都跟城市有关系。唐长安虽然远在千年之前,但它的街巷格局、人居活动,跟今天的西安都互相感通。
从何说起呢?我想,一座城市是如何建成的,建成后又如何逐步完善,这是首先要交代清楚的,让大家从空间上对长安有一个整体的把握。而从时间的维度来看,不同历史时期的长安呈现出怎样的气象?一年四季中,这座城市又变换着怎样的色彩?一天之中的不同时段,城中居民又在做什么?于是便有了《长安时间》。人们的起居作息离不开建筑,那么这座城市的建筑究竟是什么样子?《长安建筑》一章,便为大家描绘殿堂园林的精巧绝伦。
有城市,便有生活。丰富多彩的居民生活,是支撑城市活力的重要内容。朝堂之上君臣如何相处?日常饮食口味如何?市面上通行着怎样的钱币?《长安生活》将这些问题一一解开。游乐虽然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因其独特的风貌,有必要单独划为一章。乐游原、曲江池是城中难得的公共空间,风光旖旎,无疑是长安居民最爱去的地方;许多寺观虽是宗教空间,却在很大程度上发挥了游赏功能,成为著名的游览胜地。坊中的宅邸、东西两市,乃至烟花风月之地,宴饮之间也留下了各种各样的记录。坊市里更流传着数不清的趣闻故事——奇闻异事、科举考试、诙谐戏谑、神怪传说——将它们选录于此,更能让我们直接深入城市的肌理,仿佛与长安人生活在一起。
从俯瞰全局到拆解细节,从时间流转到空间布局,再到那些街头巷尾的闲谈——最后,还得回到现实,说说我是怎么找到这些痕迹的。前后近两年时间,我利用一切空闲尽可能整理记录。在这整个过程中,我一次次站立于遗址现场,一次次凝望着长安文物,能够与考古、历史、文物、文学等各界资深前辈深入学习、交流,追唐思唐,说唐言唐,实属人生幸事。
当然,这一切都得有个根基,不能光靠想象。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先说故文,再说故址,最后说故物。故文是第一位的,唐史、唐文是第一依托,如果有限,再从最为接近唐代的五代、北宋文献中去寻找,当朝记录、接近记述是一个大的原则。因为后世之人无论再洞明科学,再谈传承、谈保护,文献是第一关,都不如唐人说唐、五代或宋人记唐这样,能与真实无限接近。
其次是故址,另外就是晚近考古资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考古发掘遗址信息的获取让我们可以触摸到真实的长安城,只是这个触摸是对城毁之后遗迹的触摸,在一定程度上是“死亡”的长安,今人从死亡中还原生前真相,犹如断案。考古看到的迹象当然也不是那个唐人眼中车马喧嚣、琼楼玉宇、物资丰富的长安,只是让我们复原想象活着的长安有了最基础的真实依据。除考古发掘之外,实地踏勘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千年之间地貌虽有变化,但大形未改,长安六坡的走势、各坊地形的保持,龙首原、乐游原、狗脊岭故址依然高耸,太极宫、曲江故址处依然低洼,等等不一而述。现代市区中虽然高楼林立,古长安地貌却未曾改变。
再次是故物,唐长安城遗址及其周边墓葬出土文物是长安城传递给今人的又一重要信息,通过对文物的鉴赏研究,我们可以想见唐时长安各阶层的生活样态,壁画、陶器、瓷器、铜器、玉器、金银器、石刻等种类繁多的文物,每一件都是证物,告诉你唐人怎么穿衣、怎么吃饭、怎么迎来送往。故文、故址、故物三者缺一不可,如果说哪个重要的话,我认为故文是一切基础的基础,书中不知有唐,何来研唐究唐?
唐长安的研究永无止境,当然也是说不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我尽可能在本书中综合展现,虽然最终呈现的也只是一部分。就像我曾经写过的一篇文章《说不尽的唐长安》的标题一样,面对如此庞大的一座城,这一本小书,只能尽力从多个角度,将这座城市的整体与细节展现出来,重在让大众读得懂、不枯燥,同时又不失庄重与本真。
这些年,我常想起我的导师说的话。他教育我,做学问要有气宇轩昂的境界,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做人做事一样,要从容不迫。他还说:“牢骚常生名利路,学问偏种寂寞心。”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多,碰见不合理的也多。每当我心里发堵,就想想这句话,品品历史上那些人和事,再看看手头正在做和将要做的具有莫大意义之事,于是又继续遨游思索于千年之中。我相信,若干年后,当一切烟消云散,还有这本有意思的书在。
(作者系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教授、隋唐长安城研究中心主任)
《中国教育报》2026年04月29日 第09版